李世民随即也大笑了起来,刚才压抑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了。
温禾知道,李二这是故意利用自己逗李承乾他们开心的。
谁说他不会做父亲,这不是做得挺好的嘛。
就是凭啥拿我去逗乐子啊。
温禾有些不忿,开始和李泰抢起了仅剩不多的羊肉。
一块都不给你吃!
李泰根本抢不过温禾,只能眼巴巴地看着。
看他委屈的样子,温禾忽然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。
“你少吃点。”李世民瞪着他。
“你少吃点!”温禾冲着他哼了一声。
“你这竖子,越发没规矩了!”这李二竟然抄起鞋子。
就在这时。
屋外传来三声清晰的梆子声。
“梆、梆、梆。”
温禾猛然站起身来,随口找了个借口: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说完,不等李世民开口,一溜烟就跑了出去。
李世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:“这竖子!”
然后放下了鞋子。
这么一闹,原本压抑紧张的气氛,瞬间消散不少。
三小只都暗暗松了口气,紧绷的身体,终于彻底放松下来。
温禾出了院子,快步走到巷口。
正好有一个挑着货担的货郎,慢悠悠地路过。
温禾立刻叫住他:“货郎等一下。”
货郎停下脚步,转过身,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:“小郎君,要点什么?针头线脑,胭脂水粉,样样都有。”
温禾走上前,假装低头在货担上挑拣东西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微不可闻。
“查到了吗?”
货郎一边假意介绍货物,一边同样压低声音。
“是,查到了,今日来村里强买耕牛的,是新丰县县令唐逊家的管事。”
“这唐逊,原先是犍州司仓参军,去岁被举荐从军,北征突厥时,因押送粮草有功,被吏部举荐为新丰县县令。”
“那管事这些时日不止买了一头牛,而是整整二十头,分别在周边几个村子强买,说是县令大人半个月后成亲,要宰杀耕牛,大摆全牛宴。”
“另外,从去岁元日开始,他每个月都会秘密往长安送一头耕牛,名义上是送往大安宫。”
最后一句话,货郎说得极其小声,几乎细若蚊蚋。
往大安宫去的。
整个大安宫里,住着的只有一个人,太上皇李渊。
温禾闻言,眉头瞬间紧紧蹙起,眼神一冷:“唐逊?侯君集的女婿?”
货郎心中猛地一惊。
不愧是小郎君,他还没来得及说,他就已经知道了!
“是。”货郎低声确认。
“他半个月后娶的续弦,正是凉国公侯的女儿,明日凉国公便会亲自抵达新丰,唐逊已经提前下令,让屠户到府中待命,准备当场宰牛,为凉国公接风洗尘。”
温禾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平静:“知道了。”
货郎立刻恢复正常语气,大声说道。
“小郎君,你若是觉得贵,那便找别家吧,我这都是正经货,价格实在。”
说完,他挑着货担,慢悠悠地离开了。
温禾站在原地,忍不住失笑摇头。
这演技,也未免太生硬了一些。
他转身,望向小院的方向,眼神渐渐变得凝重。
这个唐逊,他前世恰好看过一些零星史料记载,信息虽然不多,不过有件事倒是记得格外清楚。
此人后来,做过魏王李泰府中的主簿。
这就很有意思了。
岳父侯君集,是明面上支持太子李承乾的核心人物。
而他唐逊,却是魏王李泰的嫡系心腹。
一父一婿,分别押注太子与魏王,两头投机,左右逢源。
后来李承乾谋反事败,侯君集被下狱处死,牵连无数,唯独这个唐逊,居然能全身而退,非但没有被问罪,反而还得了一个虞部员外郎的官职。
再后来,李世民亲征辽东,他还出任扬州道造船大使,专门负责督造战船,深得信任。
这么看来当初李世民在李承乾谋反之前,就能提前得知消息,做好万全准备,这里面很有可能就有这个唐逊的告密之功。
一想到这里,温禾就气不打一处来。
这些朝堂投机之辈,自己不思报国,反而整天撺掇皇子兄弟相残,搅得朝堂动荡,天下不安。
不过话说回来。
若是李承乾和李泰兄弟二人之间,没有那么深的分歧与矛盾,这些别有用心之徒,也根本不会有任何可乘之机。
说到底,根源还是在李世民身上。
温禾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,转身回到小院。
刚一进门,李泰就兴冲冲地跑了过来,一脸好奇地问道:“先生,外面怎么样了?查到是谁了吗?”
温禾看着他,越想越气,二话不说,抬手又对着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。
李泰顿时委屈地瞪大了眼睛,捂着脑袋,满脸不解:“先生!你又打我干嘛?我没犯错啊!”
“以后你敢不老实,敢跟着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瞎胡闹,看我不打断你的腿!”温禾语气严厉,毫不客气。
“咳咳!”
李世民当即脸色一沉,不满地朝着温禾瞪了过去,厉声呵斥:“你这竖子,放肆!”
当着朕的面,说要打断朕儿子的腿,你还有没有将朕放在眼里!
温禾撇了撇嘴,一脸无所谓:“你不是让我叫你阿耶吗?论辈分,我是他兄长,论身份,我是他老师,我还不能教训他了?再说了,这又不是在皇……在你家里,何必那么多规矩。”
李世民被他一句话噎住,一时之间,竟然无言以对。
这话说得,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。
“行了行了,时候不早了,你们都下去休息吧。”
李世民挥了挥手,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,准备把三个儿子先赶走,单独和温禾说话。
李承乾、李恪、李泰看了一眼温禾,又看了一眼李世民,连忙起身,乖乖告退,一溜烟跑回了房间。
等三个儿子离开之后,小院里只剩下李世民和温禾两人。
李世民长长叹了口气,脸色凝重,看向温禾。
“你别告诉朕,今日这件事,和青雀有什么关系?”
刚才温禾一进门,二话不说就打李泰,李世民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。
之前雍州一案,差点牵扯到太子李承乾,闹得朝堂震动,人心惶惶。
这次,不会轮到青雀了吧?
温禾摇头:“和青雀没关系,这件事情是新丰县令唐逊做的,这个唐逊未来是青雀的主簿,一个投机取巧的人。”
李世民悬着的心,这才稳稳落地,随即又瞪了温禾一眼。
“以后少拿未来那些事情当借口,随便打青雀他们。”
“哦。”温禾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。
李世民哼了一声,语气轻松了不少,摆了摆手。
“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新丰县令罢了,芝麻绿豆大的官,日后让吏部随便找个理由,罢免了就是,不必小题大做。”
一个区区县令罢了,还用不着他这个皇帝亲自出马。
再说了长安城内,那些权贵世家,哪个没私下吃过牛肉?
就连他父皇一个月也得吃上一两次。
这点小事,没必要弄得满城风雨,动摇人心。
温禾听到这话,忍不住嗤笑一声。
是啊,对于李二来说,这只是一头牛罢了。
他只要一声令下,便能让一个县令被罢免。
但是那一头牛,对于李家村的人来说,就是命。
里正为什么会被气吐血?
因为失去这头牛,来年官府就有借口少给他们一头牛。
那少给的牛又会去那里?
李世民眉头一蹙,脸色一沉,瞪着他:“你笑什么?”
“啊,没什么。”
温禾故作随意,语气轻飘飘的,“我就是觉得,凉国公侯君集,真是好福气啊,难怪日后他谋反,你都舍不得杀他。”
李世民脸色一变,心中一紧,不解地问道:“这件事,和侯君集有什么关系?不过是一个县令而已,岂能牵扯到他?”
“难道您不知道?”
温禾转过头,怪笑一声。“这个新丰县令唐逊,是侯君集的准女婿,半个月后,他就要迎娶侯君集的女儿,正式成为侯家的女婿!”
“这场婚事,他可是极为重视,特意在周边几个村子,强买了整整二十头耕牛,准备大摆全牛宴!”
“哦,对了,”
温禾特意将后面几个字,咬得格外重。
“明日凉国公侯君集,就会亲自抵达新丰,唐逊已经准备好,当场宰杀耕牛,为凉国公接风洗尘!”
“二十头牛!”
李世民听到这个数字,瞳孔猛地一缩,呼吸瞬间急促起来,积压已久的怒火,再也压制不住,猛地爆发出来:“他好大的胃口!好大的胆子!”
如果只是一头牛,他想想也就忍了。
毕竟那些人没有动手伤人,里正也只是自己怒火攻心晕倒。
可这是二十头!
二十头耕牛!
那是老百姓用来春耕种地、养家糊口的根本!
是朝廷明令保护的重要农产!
竟然被一个小小县令,肆无忌惮地强买宰杀,只为一场婚宴,只为接风洗尘!
更让他心惊的是,这件事,竟然还牵扯到了侯君集!
温禾之前向他揭露侯君集日后会撺掇李承乾谋反后。
从那以后,侯君集就成了李世民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。
这些年,他故意冷落侯君集,直到现在侯君集头上也只是挂着一个凉国公的空头名衔。
温禾看着李世民脸色铁青继续缓缓开口。
“哦,还有一件事,唐逊从去年年底开始,每个月都会送一头耕牛进入长安,送往大安宫。”
“每月一头啊,这般吃下去,用不了多久,整个新丰县的耕牛,都要被他吃没了。”
“轰!”
李世民只觉得脑袋里一声炸响,眼前阵阵发黑。
唐逊一个小小的新丰县令,何德何能,能直接接触到太上皇李渊?
能每月顺利送牛进入大安宫?
这里面,一定有人牵线搭桥!
是谁?
唐逊是侯君集的准女婿。
牵线之人,不言而喻。
侯君集巴结太上皇,他想要做什么?
他日后勾结太子谋反,那现在呢……
这种事情不能想,越想越细思极恐!
李世民的呼吸越发急促。
温禾就站在一旁,沉默不语,不再开口。
有些话,点到为止即可。
有些事,李二自己心中,比谁都清楚。
小院里一片死寂。
夜色深沉,寒风微拂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李世民缓缓抬起头,突然笑了起来。
“好啊……好一个凉国公……”
“真是,好得很啊……好大的胃口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