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尔等是谁!胆敢捉拿老夫!尔等要造反吗!”
侯君集被几名精壮的百骑卫士死死按在地上,双臂反剪,动弹不得。
酒意虽散了大半,可浑身依旧虚浮无力,往日里在战场上的悍勇与朝堂上的傲慢,此刻只剩下困兽犹斗的疯狂。
他拼命挣扎,脖颈青筋暴起,嘶吼声震得后院廊柱嗡嗡作响。
李世民看都没多看他一眼,只将手中那本厚厚的罪证账簿随手丢给温禾,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押下去,灌醒酒汤。”
“喏!”
百骑齐声应诺,架起瘫软挣扎的侯君集,如同拖死狗一般,径直往后院偏僻的柴房而去。
处理完侯君集,李世民的目光才缓缓转向一旁。
唐逊早已吓得魂不附体,浑身官袍被冷汗浸透,紧贴在身上,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,整个人瑟瑟发抖,如同秋风中的残叶。
他“噗通噗通”不停磕头,地面都被磕出一片暗红血印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:“陛下饶命……陛下饶命啊……”
李世民连正眼都没有瞧他一下,仿佛地上跪着的只是一滩烂泥,只侧头对温禾淡淡吩咐:“让陈大海审……罢了,不必审了,直接关入狱中。”
一句话,便定了唐逊的生死去留。
唐逊瞬间面如死灰,却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,猛地拔高声音,凄厉哭喊:“陛下!臣检举!臣有要事检举,臣知道内情!求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!”
可李世民脚步未停,背影决绝,径直朝着前厅走去,半点犹豫都没有。
机会?
从他强夺耕牛、欺压百姓、勾结侯君集、私通大安宫那一日起,他就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。
温禾看着瘫在地上如同烂泥一般的唐逊,微微摇头,随即抬手指向不远处墙角下,一动不敢动的张县丞,对李世民的背影扬声问道。
“陛下,那个县丞呢?”
李世民脚下一顿,缓缓转过身。
那双平日里深沉如海的眸子,此刻冷得像冰,落在张县丞身上。
张县丞浑身一颤,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扑出来,“咚”地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死死贴在地面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臣……臣张桂,罪该万死!罪该万死!”
“为何不继续装醉了?”
李世民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。
张县丞牙齿打颤,连话都说不完整:“臣……臣不敢欺君……”
“那宰牛书,是你签发的?”
李世民又问。
简简单单一句话,张县丞的呼吸瞬间一滞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。他知道,这件事根本瞒不住,也抵赖不掉,只能拼命磕头,泣声辩解。
“陛下明鉴!陛下明鉴啊!都是唐逊逼臣的!他是县令,手握全县大权,臣若是不从,顷刻间便会家破人亡!臣身不由己,求陛下开恩!”
李世民忽然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却没有半分暖意,反而让在场所有人背脊发凉。
“朕是该明鉴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刀。
“像你这样的官,若是再多几个,我大唐江山,怕是也要亡了。”
张县丞面无血色,瘫在地上,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押下去,带回刑部,依法发落。”
“喏!”
百骑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张县丞。张县丞非但没有反抗,反而如蒙大赦,一边被拖着走,一边涕泪横流,不停哭喊。
“谢陛下不杀之恩!谢陛下不杀之恩!”
他心里清楚,以他的罪名,不过是渎职附从,最重也只是罢官流放,比起杀头灭门,已经是天大的恩赐。
一时间,院子里只剩下依旧跪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的唐逊。
李世民没有让他起身,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,就那么任由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从正午直到日头偏西。
唐逊就那么一直跪着,双腿早已麻木失去知觉,浑身被冷汗冻得僵硬,时不时控制不住地打哆嗦。
绝望如同潮水,一遍又一遍将他淹没。
他想不通,自己不过是想攀附权贵、为家族谋一份前程,怎么就一步踏错,落到了这般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柴房那边,侯君集终于被灌下一大碗辛辣醒酒汤。
滚烫的汤水入喉,一股热流直冲头顶,侯君集猛地打了个寒颤,混沌的脑子终于彻底清醒。
前一刻的酒意疯狂,后一刻的冰冷现实。
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才做了什么。
都说人喝醉醒来最社死的,就是记得自己喝醉了做了什么事。
可他这好像已经不能用社死来说了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!”
侯君集瞬间面无人色,挣扎着就要起身,疯了一般大喊。
“臣要见陛下!臣有话要对陛下说!”
守在门外的百骑不敢擅自做主,连忙快步前往前厅禀报。
李世民听完,神色平静,只淡淡吩咐。
“你带着高明、恪儿、青雀都先出去,把侯君集带进来。”
李世民抬眸看了一旁的温禾和三小只。
温禾淡淡地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给李承乾他们递了一个眼色,让他们自己出去。
三小只起身,向着李世民行了礼,随着温禾走了。
不多时,侯君集被两名百骑押着,踉踉跄跄来到前厅。
一进门,他便看到了站在廊下的温禾、李承乾、李恪与李泰。
目光先落在温禾身上,侯君集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随即,他才看到李承乾。
太子一身素衣,脸色冰冷,眼神中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,只有厌恶。
侯君集心头一紧,连忙强撑着行礼,声音沙哑。
“臣……侯君集,拜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呵。”
李承乾一声冷笑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凉国公如今这般模样,孤可不敢受你的礼。”
一句话,刺得侯君集脸上火辣辣地疼,额头瞬间渗出冷汗。他“咚”地一声跪倒在地,脑袋深深埋下。
“臣……臣酒后失言,一时糊涂,犯下死罪,求太子殿下恕罪!”
“恕罪?”
李承乾上前一步,语气陡然拔高,压抑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出来。
“侯君集,你何止死罪!你无君无父,挑拨孤与陛下父子之情,搅乱朝纲,欺压百姓!若非陛下仁德,顾念你旧日功勋,孤定然将你碎尸万段,以泄心头之恨!”
这番话,说得冲动而直白。
若是萧瑀、虞世南这等老臣在此,必定会皱眉劝阻。
处置臣子,是陛下天子之权,太子即便愤怒,也不可说出“碎尸万段”这等杀伐过重之语,容易落人口实。
可温禾在一旁看着,却微微点头,心中暗赞。
李承乾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。
一个少年太子,在得知有人图谋发动玄武门之变、拿自己当棋子、挑拨父子关系时,表现出愤怒才是最正常的样子。
若是他此刻不动声色,以李世民那等帝王心性,反而会心生忌惮,觉得太子小小年纪,便隐忍如此,将来必成祸患。
所以,不管李承乾是真心愤怒,还是假装的,这一步,都走得极对。
侯君集埋着头,浑身发抖,不敢有半分辩解。
他这副卑微姿态,哪里是做给李承乾看的。
他是做给屋内那个帝王看的。
就在这时,屋内传来李世民平静的声音:“让他进来。”
侯君集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朝着屋内叩拜。
“臣……叩见陛下!”
一拜之后,他才敢躬身低头,小步进入屋内。
屋外,李泰看着侯君集的背影,小脸上满是气愤,攥着拳头恨恨道。
“这个人!该杀!”
李承乾也紧紧抿着嘴,眼神复杂,带着一丝不甘,低声叹道:“可惜……此人死不了。”
他是真的被侯君集那番话吓到了。
侯君集口口声声说要拥他登基,说要再发动玄武门之变。
这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,阿耶会不会觉得,他这个太子,早已暗中勾结权臣,觊觎皇位?
会不会觉得,他也像当年的父皇一样,迫不及待要夺位?
太子之位,看似尊贵,实则如履薄冰。
这两年,虞世南、萧瑀一次次给他讲前朝南齐、北周年间太子废立之事。
一次次提醒他伴君如伴虎,他早已深深明白,这个位置,一步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他越想,心中越是惶恐不安。
但他知道,自家阿耶信任侯君集,何况之前玄武门之变,侯君集确实立了功劳。
若是贸然杀了他,只怕朝野上下对阿耶会有非议。
所以他觉得,自家阿耶一定不会杀了侯君集。
至多只是流放罢了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巴掌,轻轻拍在李承乾的后脑勺上。
李承乾愕然回头,一脸茫然地看着温禾:“先生?你打我作甚?”
“打你还需要理由?”
温禾笑眯眯地看着他,语气轻松。
李承乾摸了摸脑袋,一时语塞,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。
李泰在一旁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李恪也忍不住微微扬起嘴角。
温禾看着李承乾眉宇间那化不开的不安,收敛了笑意,轻声开口。
“小孩子家家,心思别那么重,侯君集算个什么东西?他有造反的心,也得有造反的本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稍稍提高。
“咱们陛下是谁?那是十六七岁便起兵征战天下,横扫四方、平定八荒的天策上将!整个大唐,文臣武将,车载斗量,可有一个人,功劳、威望、本事,能比得上陛下?”
李承乾、李恪、李泰对视一眼,齐齐摇了摇头。
没有。
一个都没有。
“这不就得了。”
温禾轻笑一声,继续说道。
“我再问你们,代国公李靖,功劳大不大?”
“大!”李泰立刻点头,小脸上满是崇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