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消灭东突厥,生擒颉利可汗,威震北疆,乃我大唐第一战神!”
“对,功劳这么大,功高震主,放在前朝,肯定会被皇帝忌惮,最轻也是马放南山,在家中度过后半生了。”
温禾语气平静,“可你们看看,陛下如何待他?让他出任尚书右仆射,尊为宰相,信任不减,礼遇有加,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?”
李承乾下意识回答:“因为……因为阿耶心胸宽广,不念猜忌?”
温禾听到这话,忍不住“呵呵”两声,毫不客气地拆台。
“宽广?陛下那心眼,小得很。”
李承乾、李恪、李泰同时一惊,连忙左右张望,生怕被屋内的李世民听见。
温禾却毫不在意,继续说道。
“陛下之所以敢重用李靖,敢给功臣权位,不是他心胸宽广,而是因为整个大唐,没有人的功劳能盖过他,没有人的威望能威胁他,更没有人的本事能打得过他。”
“所以,他根本不需要忌惮谁,更不会因为旁人几句挑拨,就对自己的儿子心有芥蒂。”
温禾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,语气郑重了几分。
“高明,你记住,只要你行得正、坐得端,安心做你的太子,尽好你的本分,不想不该想的,不做不该做的,谁也挑拨不了你与陛下的父子之情,谁也动摇不了你的位置。”
这番话,温禾是一字一句,特意说给李承乾听的。
他太清楚历史上的李承乾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的。
就是因为多疑、不安、恐惧,才会一步步被侯君集、汉王李元昌等人裹挟,最终走上谋反的绝路。
他今日必须把这层窗户纸捅破,把李承乾心里那根刺拔掉。
李承乾怔怔地看着温禾,少年清澈的眸子里,渐渐泛起一层水光。
这些话,虞世南不会说,萧瑀不敢说。
长孙皇后只会温柔劝慰。
没有人敢有这么大的胆子和他说这些。
除了一人外……
他赫然感觉一股暖流,从心底缓缓涌上来。
他深深吸了口气,脸上重新露出明朗的笑容,对着温禾郑重一礼。
“多谢先生指点,学生记住了。”
“行了行了,不用谢。”
温禾摆了摆手,一脸自得。
“你先生我本就是高风亮节的人物,用不着你来谢。”
李承乾看着他这副得意模样,忽然眼珠一转,故意板起脸,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先生,你刚才说……阿耶心眼最小,这可是诽谤君父,是大罪。”
“啪!”
话音未落,温禾又是一巴掌轻轻拍在他的后脑勺上。
“哎哟!”
李承乾捂着脑袋,一脸幽怨地看着温禾。
温禾笑眯眯地看着他:“小子,还敢套路先生?”
看着李承乾吃瘪的模样,李泰和李恪再也忍不住,哈哈大笑起来。
之前压抑的气氛,一扫而空。
李承乾心结已解,眉宇间的阴郁彻底散去。
温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。
看来他这个临时心理导师,做得还算成功。
屋外一片轻松融洽。
屋内,却冷得如同寒冬腊月,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李世民端坐主位,神色平静的看不出喜怒。
他目光淡淡地落在跪伏在地的侯君集身上,缓缓开口。
“贞观元年九月,你在家中醉酒,埋怨朕削夺你的兵权,为发泄怒火,活活打死家中奴仆。”
“贞观元年十二月,朕亲赐你贡布十匹,你转手便送给平康坊一名舞姬,还对人扬言,说朕的赏赐,你不屑一顾。”
“贞观二年三月,你在府中宴请旧部,醉酒高谈,说当年如何亲手斩杀隐太子、巢剌王的事。”
“贞观二年十月,你因小妾言语不顺你意,大骂发泄,言辞之中,咒骂朕有眼无珠,不用你这等功臣。”
“贞观三年……”
李世民一句一句,如数家珍。
侯君集这些年在府中私下抱怨、咒骂,百骑的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送来。
他看过之后,都压了下来。
对侯君集,李世民是有几分愧疚的。
侯君集有能力,而且并不比其他人弱。
这是一个帅才啊。
可玄武门之变后,李世民便一直因为未来的事情压制他。
所以这些抱怨的话,李世民也只当做没看见。
隔三差五的还会找借口赏赐侯君集。
但是这一次,侯君集却踩中了他的底线。
侯君集越听越是心惊,浑身冷汗淋漓,脑袋死死磕在地上,不停颤抖,终于崩溃,失声哭喊。
“陛下!臣知错了!臣知错了啊!臣一时糊涂,鬼迷心窍,求陛下饶命!”
他一直以为,自己在府中私下所言,无人知晓。
却没想到,自己一举一动,一言一行,早已全部落在陛下眼中。
李世民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朕自问,待你不薄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。
“你虽无领兵实权,可朕赐你的良田、美宅、金银、绸缎,足以让你世代衣食无忧,做一个逍遥富贵的国公,朕一次次告诫你,安分守己,颐养天年,便可保全富贵,为何……你就是不听?”
“陛下!”
侯君集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血丝,情绪激动,嘶吼出声。
“臣今年才四十九岁啊!臣正当壮年!臣顶着一个凉国公的虚名,在家中枯坐,虚度光阴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!臣不服啊!”
“为何程知节可以领兵出征?为何段志玄可以镇守一方?为何李道宗可以边疆建功?他们都可以,唯独臣,被闲置一旁,形同软禁,臣也是开国功臣,臣也上过战场,流过鲜血,臣不甘心!不甘心啊!”
这些话,是他压抑在心中多年的委屈与不甘,今日彻底爆发出来。
李世民看着他激动癫狂的模样,沉默了。
有些话,他不能说。
有些真相,永远不能说出口。
所以他没有去驳斥侯君集,而是沉默着看他发泄。
“朕……不愿意杀你。”
许久,李世民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所以,即便朕知道你多年来私下诽谤朕、咒骂朕、怨怼朕,朕也一直装作没有听见,没有看见。”
侯君集眼中闪过一丝希冀。
陛下不愿意杀他!
他还有机会!
“可是!”
李世民语气陡然一转,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。
“你千不该,万不该,不该挑拨朕与太上皇之间的关系,不该拿太子做你谋逆的棋子,不该妄图再发动一次玄武门之变!”
最后一句话,字字如刀,狠狠扎进侯君集的心脏。
侯君集浑身一颤,面如死灰,最后一丝侥幸,也彻底破灭。
“陛下!臣不怕死!”
他急忙嘶吼。
“可臣不愿意死得不明不白!臣愿意流放边疆,戍守苦寒之地,为大唐戍边一辈子,为陛下尽忠赎罪!求陛下给臣一个机会!”
他抬起头,满脸泪水与绝望,死死盯着李世民,眼中是最后的哀求。
李世民缓缓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。
居高临下,沉默地看着他。
侯君集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,连忙再次叩首。
“陛下!臣愿戴罪立功!臣愿奔赴边疆,战死沙场!求陛下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!”
他仰起头,看向李世民。
可映入眼帘的,是一双冷厉的双眸。
“上谷侯氏,血脉单薄。”
李世民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天意。
“念你昔日平定天下、出生入死的功劳,朕会保全你的儿子、孙儿,给他们蒙荫授爵,保他们一世平安无忧。”
说到这里,李世民忽然停顿了一瞬,深深吸了一口气,朝着屋外走去。
侯君集僵在原地,怔怔地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。
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保全妻儿……
赐下蒙荫……
这不是宽恕。
这是……最后的体面。
也是死讯。
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,瘫软在地,眼神空洞,面无血色,彻底陷入死寂。
李世民一步踏出前厅,阳光洒在他的身上,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疲惫与沉重。
他站在廊下,沉默片刻,对着身后随行的百骑统领,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县衙。
“传旨!”
“朕此次新丰之行,遇刺遇险。”
“凉国公侯君集,护驾有功,奋力搏杀,身负重伤,不治身亡。”
“追赠侯君集为兵部尚书,赐谥号……愍。”
一句话。
就此,尘埃落定。
侯君集在屋内听到这道旨意,终于再也支撑不住,哭了出来。
温禾院子中,静静听着。
他明白,李二这一辈子,最念旧情,也最重体面。
他对侯君集还是有情义的。
可惜啊,这位凉国公的野心太大了。
如今李世民给他一个“护驾身死”的美名,追赠高官,保全妻儿。
这算是李世民能给侯君集最后的仁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