索勋没接话,只是轻轻晃着酒杯,眼神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。
这火候,到了。
他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凉酒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“公子啊,这粮是公库出的,有张帅的手令。若是明着去拦,那便是嫉贤妒能、不顾大局,只怕是不妥。”
“那该如何?”张淮鼎愣了一下。
“淮鼎啊,你比我更懂啊。”
索勋毫不顾忌地说:“如今这乱世,回鹘余孽未清,流寇四起,马贼横行。若是这运粮队运气不好,在瓜、肃两州的地界上,碰见了马匪,遇上了贼人,夜里被放了一把火......天灾人祸,非人力所能定。至于你那堂兄,他人善,至多惋惜一阵,还能追责下来不成?”
“是啊!马贼!”
张淮鼎的眼里亮起了光。
如此阴险的办法,他最熟悉了。在长安的那些日子,他可没少用这类阴损招数。
此前对使节团失了效,把一个心腹折了进去,只能说明钱没给够。
那这次,寻几个亡命徒便是。
曾经沙州城中,有不少吐火罗猫人,只需得给口饭吃,便能做杀人越货的事。但上个冬天,城外猫人几乎都冻死,余下的也朝着肃州走去,投奔刘恭这个爱猫人士去了。
那可以用的,就只剩下些粟特老兵,是好用的闲散人士。
“索公着实是好意见......”
“咳!”
索勋轻咳一声,目光瞥向那几个跳舞的胡姬,仿佛忘却了自己说的话,反倒是对胡姬手上的镯子,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“淮鼎说笑了,方才某说了吗?不过啊,这路上风沙大,确实得多加小心才是。”
“索公说的是啊。”
张淮鼎立刻收起了扇子。
“那我就不多留了。这天儿热,我也得回去好好吩咐几句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来,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,连一句像样的告辞都没有。看着那架势,仿佛只要这一步迈出去,刘恭就是个死人了。
直到张淮鼎的身影消失,索勋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,变成了冷漠。
“愚钝。”
索勋暗骂了一句。
得亏中原有黄巢,打进了长安后,令张淮鼎出逃,到了瓜沙二州,才让索勋有了撬动权力天平的机会。
如今这驱虎吞狼,不管成不成,索勋都立于不败之地。成了,刘恭受损,肃州继续做末流。不成,那也是张家堂兄弟阋墙,他这个将军,依旧作壁上观,装作不知即可。
真是美妙。
“接着奏乐,接着舞。”
庭院里的羯鼓声,再次密集地响了起来。
......
夜晚。
风沙醉酒肆中,一群粟特人围坐成一圈,忽视了酒馆里的琵琶声,盯着桌面上的金银,皆是面面相觑,思量着这钱,究竟是收呢?还是不收?
众人沉默,唯有琵琶声依旧错杂,喧嚣闹腾始终不得停歇。
“这活,咱不能做。”
最终,一个疤脸汉子伸出粗糙的手掌,重重地落在桌上,锐利的眼神扫过众人,仿佛要将在场的众人,都一并刺穿。
“自打凉州副防御使康通信之后,可还有哪个归义军的官,会对咱粟特人,有这般大的恩情?”
“张淮深?索勋?李明振?这些汉人,一个个的都防着我们,想着如何平灭粟特人。唯有肃州刘恭,他是真心替着咱着想的。那肃州传来的消息,没有作假,肃州石家的粟特人,早就享了荣华富贵。”
“给其他汉人卖命,卖到最后,无非是身死族灭。可给肃州刘恭办事,他是真把咱当作人,也不亏是中原来的士子,是真有天朝之风的汉人。”
说到这里,疤脸汉子停顿了一下。他看向众人,眼神浑浊不堪,却能看穿众人的心思。
众人还是有些忧虑。
即便他说的再多,还是有人心存疑虑。亦有人贪婪成性,等不得那么远的好处,恨不得现在就吃上一口。
于是,他笑了。
河西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地方,只要胆子够大,那就什么都可以做。
“这活不敢,可不代表这钱,咱就不收了。不如咱就收了这银挺,再护送着粮草过去,就当是给肃州刺史,递一份投名状过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