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暑气逐渐消散,然而在喧闹的西市边,这股热气并未消散,反倒是随着酒肆里的动静,变得愈发火热了起来。
“六!六!给个六!”
陈光业踩在胡凳上大叫着。
“阿罗诃在上!六!”
在他的脖子上,挂着一个做工粗糙的十字架,上面还悬着个小人,随着他剧烈的动作来回晃荡,被汗水浸得油亮。
两枚骨骰砸在黑漆双陆盘上,滴溜溜转了好几圈,在他的目光注视下,逐渐停了下来。
啪!
“四!二!”
“队头输了!队头输了!”
“真真不是六!”
几个老兵乐得前仰后合,恨不得伸手就去划拉铜钱,脸上几乎写满了贪婪。
陈光业比吃了苍蝇还难受。
今晚他的天父天兄,似乎不太灵验。
他懊恼地抓起桌上的陶碗,想要往嘴里灌酒,却发现那碗早就干了,于是只好放下陶碗,在胸前从左到右,随手画了个十字,然后不信邪似的,大声喊了出来。
“再来!再来!”
说着,陈光业再次抓起骨骰,眼里仿佛还带着些不信邪。
周围的兵卒起哄声更大,仿佛在推着他似的。
就在此时,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现。
众兵卒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他们纷纷让开,仿佛见到了瘟神似的,躲到了一边去,酒肆里顿时安静了几分,连带着欢快的羯鼓,似乎也跟着慢了下来。
陈光业有些恼火,正准备回头寻找,是谁扰了他的博戏,然后便一眼望见,刘恭正在自己身后。
刘恭穿着一身青圆领袍,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“刺......刺史?!”
陈光业的手悬在了半空中。
很快,他猛地收回手,就像是被烫到了似的,下意识地蹦了起来,胡凳当即倒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刘刺史何故来此腌臜之地?”陈光业一边说,一边招手,“快去给刘刺史搬个胡凳来,带靠背的那种!”
“不必麻烦。”
刘恭笑着摆摆手,随脚勾起刚才翻倒的胡凳,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。
看着桌面上的双陆棋,刘恭还有些好奇。
双陆棋,大概是个西来的物什。
当年突骑施的可汗,苏禄可汗,就是双陆棋的爱好者。资治通鉴中记载,这位可汗素廉俭,每攻战所得,辄与诸部分之,不留私蓄。只可惜到了晚年,被大食人,也就是阿拉伯人一顿暴打,妻子都被大食人俘虏,而他本人也患病,坏了一只手。
诸多糟心事累加,令这位可汗疲惫不堪,最后在一次双陆棋博戏时,和自己的手下产生冲突,结果当场就被人打断了手,然后乱刀攮死。
唐玄宗趁此机会,灭了突骑施,似乎对苏禄可汗还有些嘲弄,说是苏禄可汗前半生英明神武,后半生颠沛流离,死的儿戏,不是一位好君主。
然后他也成了自己口中的人。
后来,满清禁了双陆棋,这个西来的博戏,便也随着那些故事,一同离开了历史的舞台。
抓起骨骰,在手中转了几下,刘恭又将其放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