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大部分河西汉人,都曾听闻过吐蕃人之恶名,而年长些的将官军士,对吐蕃人就更加憎恨。归义军自建立以来,绝大部分战争,都与吐蕃人有关,一路打的都是吐蕃人。
因此,即便面前是个老人,他们下手也并未变轻。
那老人却不管不顾,他伸长了脖子,拼命想越过士兵的阻拦,看着大营里的三辰旗。
“可是王师来了?”老人执拗地喊道。
听到那声王师,刘恭顿时抬起手,露出了好奇的神色。
他骑着马,到了老人面前。
见到刘恭到来,士卒们也不再推走老人,只是用矛杆抵着他腹部,生怕他冲到刘恭面前。
“将军,可是沙州来的王师?”老人声音颤抖地问。
刘恭还没回答,老人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他朝着身后招了招手,不远处的几个年轻农夫,立刻拎着一颗人头,远远地扔下之后,由士卒捡来,递到了刘恭的面前。
那是一颗回鹘人的人头。
“将军,昨天夜里有个回鹘兵,就剩一个人往东边跑,到了我们村里,看着慌张,不似好人,我们便骗他喝酒,他说有归义军的人打来了,我们便杀了他,免得他通风报信。”
刘恭盯着那颗人头,有些意外:“这与你一个吐蕃人有何干系?为何要杀这回鹘人?”
这个问题像是点燃了干柴。
老人那佝偻的背脊猛地挺直,涨红了脸,激动的指着自己胸口,也顾不上刘恭的身份,大声喊道:“将军,我不是吐蕃人,我是汉人!我阿妈是汉人!”
士卒们纷纷投来了惊诧的目光。
“我爹......是个吐蕃的兵匪,所以我才生得这副模样!小将军,自我记事起,我阿妈就说,我是大唐的人,是朝廷的人,要等着朝廷的兵打回来!”
刘恭也有些愣神。
他看着老人的额头,两只残断的羊角,显然是用暴力砸断的,而非天生就是缺角。
这是刘恭未曾见过的景象。
“将军,我给节帅带过路,送过粮,当时节帅答应过,河西迟早会回大唐,朝廷会打回来。只是这回鹘入寇,暂时占了甘州,将军,你此番前来,可是奉了命,要来光复河山的?”
话讲到这里,老人忽然抬起双眼,死死地盯着刘恭,仿佛这样盯着,就能盯出个答案似的。
刘恭默默地听完,然后看向了身边的王崇忠。
这眼神就像在拷问他似的。
周围的所有武官,纷纷低下了头。当初行踪被发现后,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,都是赶紧撤退,以保全自己的实力。
但谁也没想到,甘州大地上,居然还有这些人。
扫视一圈过后,刘恭才回过头,看向面前的老者,语气十分平淡。
“老丈,节帅不曾诓你。”刘恭说道,“本官就是来收复甘州的。”
“好!好!”
老人听到答复,脸上顿时露出狂喜,整个人如遭雷击般颤抖起来,最终再也支撑不住,瘫坐在地,放声嚎啕大哭。
哭声之中却听不到悲伤,只有如愿以偿之后的宣泄。
刘恭看了一会儿,转身离去。
药罗葛仁美治下的甘州,确实有可趁之机。只是,这些机会能把握住的机会,已经不多了。若是自己此次出征,再度无功而返,恐怕将来再想寻到这些孤忠,就更是难了。
此战必须平定甘州。刘恭在心中暗自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