仅仅一轮投射,那百余甘州回鹘人,便像是巨镰扫过的麦田,齐刷刷地倒下了一大片。
后续的半人马躲避不及,顿时撞成一团,阵脚大乱。
汉军弓手也并未退却。
随着距离拉近,他们也放平了弓箭,朝着面前的敌人射击。在如此近的距离下,铁箭爆发出的杀伤力,更是远胜于回鹘人的骨箭。
“上!上!”
此刻,汉军阵中又冲出了十几人。
这些人大多穿着轻便皮甲,手持短刀利斧,动作无比灵巧,跃过地上的坑洼和尸体,瞬间冲到了回鹘人的面前。
方才带头冲锋的百夫长,正困于自己身上插着的铁箭。
然而没等他回神,这些灵巧的士卒冲来,直接抄起短柄斧,朝着他的脖颈砍了下去,将人头利落地收下。其他轻步兵亦是冲进阵列,对倒在地上的回鹘人展开杀戮,砍翻了那些试图挣扎的回鹘人。
撤回来的时候,他们还不忘抓起地上的武器,捎带些许战利品,回到了军阵之中。
整个过程快如闪电,一击即走,毫不恋战,仿佛精密的机械运转。
这些人,还给刘恭带了个好东西。
“刺史!敌将首级!”
一名士卒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,递到了刘恭面前,头盔上还带着凹痕,只是插着的孔雀翎尚未折断。
刘恭见状,立刻大笑了起来。
“打的好!你是哪一部的?”
“回刺史,酒泉守卒,赵长乐!”士卒高声应道,“在黑山湖便见过刺史,兵曹参军王崇忠之部!”
“好!好!”
听到这个,刘恭更加来劲。
看着面前的回鹘人退却,刘恭揪着这颗人头的辫子,抓在手里转了两圈,仿佛玩溜溜球似的,令他身后全军都见着了,那颗人头是如何在刘恭手中,被当作玩具使用的。
“弟兄们!看呐!”刘恭的声音盖过了战场喧嚣,“这是甘州回鹘的百夫长!这就是冲击我军的下场!”
“回鹘人不过如此!我军只需得一壮士,便可取其首级!赵长乐,本官将这孔雀翎赐予你,令众人记着,你是斩过百夫长的好兵!战后去领赏五十贯!”
“谢刺史!刺史万胜!”赵长乐当即大声回应。
“万胜!万胜!万胜!”
数千名士卒被这血腥的一幕彻底点燃了。
他们敲打着盾牌,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,汇成一股冲天的杀气,同时还裹挟着欲望。所有人都渴望,自己能杀一个回鹘的大官,然后像赵长乐这般,得到刺史的赏赐。
然而对面的回鹘人,却像是进了图书馆一般,众人皆是噤声不语。
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勇士,在冲击无果之后,首级被割了下来,像是羞辱一般,成为了敌人用以炫耀的战利品。
“前边是何情况?”
药罗葛仁美端坐在步辇上,四蹄皆收在身下,头戴莲花金冠,看着宝相庄严。
对于前方的战况,药罗葛仁美并没看清。
那边滚滚烟尘,距离又相隔甚远。只是听着刘恭麾下的狂呼,药罗葛仁美的本能告诉他,现在的战况不妙。
很快,一名传令兵高举着青色小旗,冲到了药罗葛仁美面前。
“汗王!骨禄毗加死了!”
传令兵语速极快:“他擅离军阵,欲冲击敌军,但被汉军打退了,首级被汉军夺去了!”
“明神啊......”
药罗葛仁美几乎是咬着牙,说出了这番话。
他久经战阵,对于此等擅离军阵的行径,可谓是深痛恶绝。更何况,那厮还没把事搞好,更是令药罗葛仁美恨得牙痒痒。
迷力诃的眼睛眯了起来,心情有些畅快。
就在他觉得,药罗葛仁美要降下惩罚时,药罗葛仁美却开口了。
“骨禄毗加乃是战死!下令,赏赐其妻儿百匹布!”药罗葛仁美高声说道,“孩儿们莫要怕战死,便是死了,亦是魂灵归天,去觐见四圣,百年之后,我亦将归去,带尔等开疆拓土!莫要怕死,你们死后,自有我照顾着你们的妻儿!使其不受冻,不挨饿!可听着了?”
“都听着了!”
药罗葛仁美身边的回鹘人,亦是纷纷举起盾牌,高声齐呼了起来。
很快,他的目光越过自家兵卒,看向了远处。
那片欢声雷动的汉军阵列,全然是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。再越过汉军中军,便可看到,在汉军的左翼,浑浊奔涌的黑水河,仿佛是他们的天然屏障,保护着汉军的左翼。
是那里出了问题。
若是失了黑水河的掩护,刘恭的左翼就会暴露。想要让刘恭放弃黑水河,那就只有一个办法——
“走。”
药罗葛仁美抓起将旗,径直朝着左手边指去。
那是南方。
“汗王,可是要撤退?”迷力诃有些惊讶,“若现在撤了......”
“不是撤退,是转移!”药罗葛仁美厉声驳了回去,“汉人左倚黑水,我军难以展开。但汉人只有双腿,并无我军之四蹄,我军既有行走的长处,又何必被限制住?全军听令,行至南侧!”
得到命令的瞬间,药罗葛仁美左右十几名传令兵,立刻像飞箭一般冲出,朝着各个头人、百夫长跑去。
唢呐声也变了调,由原先激昂的前行声,转而变得急促但又诡异。
青色的大旗也歪向左侧。
数以千计的回鹘人,在得到号令之后,开始缓缓地移动了起来。原本还在射击的回鹘人,像海浪退潮一般,停止了方才徒劳的射击,向着后面退去。
在所有汉人眼里,都是一幅回鹘人撤退的景象。
有些打仗打的少的,开始欢呼了起来。然而他们还没快活多久,便被一旁的老兵拉住,喝斥着让他们闭了嘴。
陈光业也被一把抓住了。
“老伙头?你这是做甚?”陈光业颇为不解,低下头去,甚至还看到老伙头的手里,还捏着半张胡饼。
“队头,趁着这空隙吃些。”
老伙头掰下一角,塞到了陈光业的手中。
看着这张胡饼,陈光业沉默片刻,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老伙头,你他妈在说笑呢?敌人退了,你摆着这死了人的脸,还给我送胡饼来,又是做甚?”
“吃些吧。”
老伙头倒是不客气,直接把胡饼塞到嘴里,像是饿了八辈子似的,囫囵地就咀嚼着胡饼,干噎了几下之后,硬生生地吞了进去。
“待会儿可有得打了,陈队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