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着老伙头的话,陈光业先是愣了一会儿,然后才拿起胡饼叼在嘴里,开始慢慢咀嚼了起来。
他确实来过甘州。
上一次来,是中和三年的时候,跟着张淮深来镇压甘州回鹘。
只是那一次并没有大战,更像是武装巡游一般,抵达张掖城下,与药罗葛仁美爆发了几次小战斗,扎了个冬营之后,待到开春便匆匆返回了沙州。
这算是陈光业唯一的经验。
老伙头就不一样了。这老头到底打了多久的仗,陈光业也不清楚,只知道自己小时候,这老头还抱过自己。
“呜——”
甘州回鹘那头又响起了唢呐声。
吹吹打打,鼓号齐鸣,回鹘人的军阵,又再次动了起来。
他们并未像想象中那般溃败,而是缓缓地向后退却,退离到三四百步的距离之后,便随着若隐若现的青色大旗,引导着军阵向南侧行走,开始进行巨大但又缓慢的半圆机动。
回鹘人似乎放弃了暂时的进攻打算,反倒是像一条巨蟒,朝着刘恭的右翼,也就是石遮斤所在的位置滑去。
他们要改变战场的态势。
“入娘贼,这是做甚?”陈光业骂了一句,后背渗出些许冷汗。
战场环境太过混乱了。
数以千计的士卒,踩在龟裂的旱地上,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,况且陈光业位于侧翼,视野更是糟糕,便是伸长了脖子,也看不清战场的全貌。
但他并不需要思考太多,因为随着回鹘主力的南移,刘恭的帅旗也做出了反应。
中军沉闷的鼓点,忽然间发生了变化,不再是原本的雄浑,反倒是变得急促了起来,带着些牵引和催促的味道。
“左翼!陈光业部!向前行军,随军偏转,背靠河岸,不得有误!”
一名传令兵飞驰而来,嘶吼声在阵列中快速传递。
听到号令,陈光业顿时放下了担心。
只要听命令就行了。
“全军听令,随我行军!”陈光业立刻将剩下的半块胡饼摘下,塞到自己的怀里,随后高举起手中横刀,站到全军最前方。
很快,他麾下的诸兵卒,像一扇巨大门板的门轴端,以黑水河为依托,随着中军的转动而缓缓调整朝向,始终保持着与回鹘军阵面对面。
这样的机动,极度考验纪律与毅力。
整个过程中但凡有不慎,便会被敌人牵引着打乱阵型。回鹘人最擅长找机会突袭,若是被他们发现了裂痕,那就是死路一条。
好就好在,归义军士卒最不缺的就是这个。
整个左翼在沉默中旋转着。
就在这缓慢而压抑的旋转中,右翼忽然传来喧哗。
陈光业循声望去。
那是契苾部的半人马。
他们并未跟随大军,做防御性的偏转,而是如同脱缰的野狗,在玉山江的率领下,直接从大阵的掩护中狂飙而出。数百名契苾部半人马,如同飞跃的流火一般,在身披朱红大袍的玉山江率领下,越过满是沙砾的旱田,径直朝着向南机动的回鹘人扑去。
“这帮胡儿疯了?”陈光业有些惊诧,“对面回鹘人那么多,他们怎么敢的?”
“他们不上,我们就得挨打。”老伙头的声音有些沉闷。
玉山江要做的事很简单。
袭扰回鹘人。
骑射手的机动力,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。玉山江身后的契苾部众,小跑着来到回鹘人军阵前,伴随着他们抵近,回鹘大阵的机动,也出现了些许迟滞。
趁着这一息的迟滞,玉山江大手一挥,整个契苾部犹如雁行般,在回鹘大阵前划过凌厉的弧线,抛洒出箭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