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连山上,冷月如钩。
几十顶毡房散落在山坳中,这些毡房经过精挑细选,落在避风处,四周有些羊群,夜晚在羊圈中十分安静,只是偶尔被毡房中的动静惊醒。
药罗葛仁美正坐在大毡帐之下。
他的面前,摆放着一只烤好的羊腿,还有大碗马奶酒。
而在他的左右,迷力诃与几个头人,分列在毡帐两侧,看着桌上的炖肉,再看看药罗葛仁美的烤羊腿,喉头动了两下。
烤肉,是阶级特权。
只有统治者,富裕的头人,才能吃得起烤肉。而在如今的环境中,他们还为招待药罗葛仁美,特地制作了一只烤羊腿,已是至诚之心。
药罗葛仁美抓起羊腿,打量片刻过后,便直接撕咬了下去。
连嚼都没怎么嚼,便囫囵吞了下去。
“汉人并无甚么可怕的。”
他一边吃一边说着。
“那些汉人不过是仗着人多,碰巧捡漏罢了。我今日撤出来,乃是令麾下孩儿,四散而去,此乃我族之传统,不必与敌人死磕。待到冬日过了,来年开春,本汗王就去招抚北方九姓达靼,到时候铁骑俱出,莫说是张掖,就是连酒泉、敦煌亦可拿下!”
迷力诃唯唯诺诺的点头。
见到迷力诃的动作,余下的几个头人,也纷纷酒碗跟着附和,没人敢直视可汗的眼睛,即便所有人心中有疑,也不敢如此。
药罗葛仁美端起马奶酒一饮而尽。烈酒下肚,原本该是一阵暖意,可他却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。
太疼了。
他的半边身子,已经疼的麻木了。
皮袄之下,当初被投枪刺穿的伤口,经历了河水浸泡,连日奔波,早已再度撕裂,开始溃烂。带着刺鼻恶臭的脓水,正在不断向外渗出,粘透了里衣。
只要稍微有点动作,哪怕是说话,吃东西,都会带动那里的皮肤,旋即而来的便是钻心的疼痛。
仿佛有万千张布满利齿的嘴,在疯狂啃咬他的血肉。
但他知晓,自己不能表现出来。
自己必须得撑住。
身为甘州回鹘的可汗,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。只要他稍稍露出半点衰败之相,周围这些正在敬酒的人,明日便会割了他的首级,送去张掖邀功领赏。
这场强撑的宴会,并未持续太久。
头人们看不出端倪,便寻了由头陆续告退,不再打搅可汗的兴致。迷力诃也退了出去,去给安排残兵的轮值。
不久后,毡帐里唯余一人。
药罗葛仁美瞬间没了气力,瘫软在长椅上,然而他不敢大口呼吸,因为只要喘气,也会扯到伤口,因此他只敢低声闷哼,强忍住身上的疼痛。
“哒——”
轻微的脚步声在帐外响起。
帐帘被掀开了一条缝,风灌了进来,吹醒了药罗葛仁美,令他瞬间恢复了威严,端坐在长椅上,注视着来者。
那是个回鹘老妇人,手里正端着一碗茶汤,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。
药罗葛仁美不认得她。
但这位老妇人的打扮有些特别。
她头顶戴着毡帽,帽顶上竖着一撮鲜艳的红缨,而在她的帽子两侧,还垂下两条宽长的红布,上面绣着金线,镶满了红玛瑙与绿松石。
那是回鹘人的头面。
只有在最正式的场合,回鹘女人才会戴上头面,出现在外人面前。
她一步步走近,珠贝互相磕碰,发出细密的响声。
直到火塘前,她屈起前蹄,跪了下来。
“汗王。”老妇人开口了。
“何事?”药罗葛仁美挺直了身子。
“汗王此次出征,征走了部落里的好男儿,吾有一幼子,也应了汗王的征召,与他父亲、兄弟一般,为汗王效力,只是不知汗王,可还记得吾家小子,呼朗葛?”
药罗葛仁美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呼郎葛?
这是谁?是在酒泉城下被骗着战死的头人?还是陷在河泥里溺死的游骑?又或者,只是一个无名的士卒,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旷野之上。
药罗葛仁美不记得了。
他的脑子里,已经容不得这些了。他只记得,自己耻辱地败了两次,却不记得身边士卒的名字。
但药罗葛仁美知道,这个节骨眼上,他不能说不知道。
“本汗王听说过。”
他强行挤出了一个僵硬的表情:“认得,本汗王认得,他是条好汉子,是个健壮的小伙子。”
老妇人听到这句话,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多了点。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,却怎么都抹不去皱纹,也没能令药罗葛仁美看清,她的脸上究竟是悲戚,还是愤恨。
又或许,他根本不是个健壮的小伙子。
这位老妇人,似乎已经知道了结局,知晓自己的孩子,永远都没法回到身边了。
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
偌大的毡帐之中,只剩下了柴火燃烧,偶尔发出噼啪声响。老妇人每次呼吸,身前镶满珠宝的头面,都会微微起伏一次。
许久之后,老妇人抬起了头。
那双眼睛直视着可汗。
“汗王,吾儿勇否?”
帐里安静的可怕。
这句话,比万千利刃更锋锐,直接凿进了药罗葛仁美的天灵盖。
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在他的记忆中,根本没有呼朗葛这个名字,只有那些在酒泉城下,在黑水边战死的族人,在汉人的铁蹄下,化作了一滩烂泥似的碎肉。这些人,是他引以为傲的柴薪,是他争夺天下的棋子。
自他出生以来,他一直觉得,身为回鹘的王族,他应当做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为此,药罗葛仁美什么都做得出来。
他能身先士卒,陷阵冲锋。
亦能壮士断腕,委曲求全。
可现在,他发现自己居然不敢直视一位老妇人。
只是稍微抬起视线,看到那双眼眸,里面带着的一小点微小念想,他所有的坚持与骄傲,在这一刻都轰然倒塌了。
他不敢面对。
哪怕现在来的是责备,是怨愤,是诅咒,药罗葛仁美都不怕。
唯独这种无声的责问,令药罗葛仁美最恐惧。
“勇,勇!”
药罗葛仁美忽然喊了出来。
不像是夸赞一位勇士。
更像是恐惧之下,无处寻求依靠时,才发出的惊呼。
“呼朗葛......勇冠三军!他冲在最前头,足足砍死了三个汉兵,才......才倒下的......他是去见明神了!四圣庇佑,他已超脱轮回,全然无愁了!”
药罗葛仁美死死咬着牙,腮帮子的肌肉剧烈颤抖着。
听完,老妇人没有哭号。
她只是深深地俯下身子,将那戴着白毡帽的头,贴在冰冷的地面上,头面上的珠贝发出一串沉闷的磕碰声。
“多谢汗王。”
老妇人慢慢爬起来,再没去管茶汤,只是佝偻着身子,退出了毡帐。
随着帐帘落下,毡帐恢复了平静。
药罗葛仁美再也支撑不住。
自己真的......中兴回鹘了吗?
他不敢问自己,然而这个问题一冒出,就在他的心头萦绕,无论如何都挥散不去,仿佛无数亡魂,正在拷问着他这位可汗。
在这一刻,药罗葛仁美猛地向侧倒去,身子摔倒在了地上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想要强撑着笑出来,可最后发出的声音,却比哭还要难听,分明是抽泣的声音。
输了,输了,输了。
全都输了。
连一块遮羞布都没留下。
药罗葛仁美知晓,自己能骗人,能骗得过很多人,所有回鹘人都相信,他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勇士,是能带他们驰骋草原的大汗。唯有他自己知道,人骗不了自己。
比干失了心不会死,但只要知道自己失了心,就会当即死去。
一阵剧烈的痉挛从左肩传来,打断了他的崩溃。
“嘶——”
他费力地解开皮袄,然后又撕开贴在皮肉上的里衣,连带着上面的腐肉烂皮,也一道扯了下来,带着些脓液落在地上,刺鼻的恶臭味,瞬间传到了药罗葛仁美的鼻腔里,即便是他自己,也憎恨这具正在崩溃的身体。
火光下,他看清了自己的左肩。
那里早就不能算作人的皮肉,当初投枪带来的创口,如今早已肿胀成了一片紫黑色。无数黄绿色的脓液,正伴随着他的呼吸,从伤口中向外翻涌。
打了一辈子的仗,药罗葛仁美很清楚,这样的伤口,是断然不可能痊愈的。
倘若是那个呼朗葛,自己见了会怎么做?
会不会吃了他?
药罗葛仁美觉得有些讽刺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居然是会死的,剩下的寿命,最多也就五日十日,短的话,兴许明天夜里,就要患上热病死去。
若是留在这山坳里,也活不过几日。待到身死之后,想必那些头人,定会觊觎自己的权力。
届时又是一阵血雨腥风。
回鹘人不能再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