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罗葛仁美的脑海里,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念头。
他艰难地翻过身,从自己的行囊之中,抽出一块羊皮卷,随后又拿来一根木枝,投入火塘之中,烤了许久之后,才拿到手边,打量了一下,便忍着肩上的疼痛,在羊皮卷上落笔,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回鹘文。
他只写了最简单的几句话。
写完过后,药罗葛仁美拿起羊皮卷,四下寻找到显眼的木台,将羊皮卷放在其上,随后又拿出一块布条,胡乱地放在肩上,用牙咬着一端,然后勒紧。
做完这些,他拿起掀开帐帘,看了一眼外面的守卫。
护卫们似乎在打盹。
药罗葛仁美回头看了眼,又去带上那柄缺了口的短刀,随后裹紧身上的皮袄,悄无声息地溜出毡帐,就像一头即将老死的狼,准备离开狼群,去寻找自己的归宿。
风一吹来,恶臭的气息便顺着领口往上窜,但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夜风如刀。
他每走出一步,身形都因疼痛,而摇来晃去。
对于过去的他而言,三十里路不过是一两个时辰,便可以走到的教程。但现在的他,能拖着这半边身子,走完三十里路,已是一份壮举。
走了整整一夜,药罗葛仁美看到了。
那是张掖。
是自己亲手打下,又亲手抛弃的城池。
“是何人!”
守城门的士卒见到他,也顾不上被冻僵的双手,立刻端起长枪,警惕地看着药罗葛仁美。
药罗葛仁美意识不到,自己此刻身形歪斜,上身手臂无力地耷拉着,眼窝深陷犹如窟窿,连胡须上也挂满了冰渣子。他只知道,自己现在唯一的念头,就是堂堂正正地死去。
“我乃药罗葛仁美!”他大声喊道,“甘州回鹘可汗!”
“他妈的,是个疯子。”
守门士卒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死人,竟敢妄称回鹘可汗,也是吃了豹子胆。滚出去,这几日,张掖城里不让进人,更何况你这老泼皮,身上也没些物什,进了城亦是犯事的!”
说完,士卒还拿起长枪,在药罗葛仁美的面前,虚晃着捅了几下。
药罗葛仁美连躲都没躲。
小儿科一般的恐吓,吓不到他。
士卒见这疯子不搭理自己,火气便上来了,端平长枪就要往前逼。
就在此刻,城门内传来阵阵马蹄声。
“让路!让路!”
伴随着一声喝骂,一小撮契苾半人马,从昏暗的城门洞里走了出来。他们个个披挂整齐,手里提着弯刀,一副出城去寻仇的架势,看着显然是有要务在身,城门口的士卒,全然不敢阻拦,只好退到一边去。
当然,士卒见到玉山江,也不忘向他说明眼前的情况。
“都尉,这有个疯子挡......”
话还没说完,玉山江迈出的前蹄,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,整个人的身形都为之一愣。
契苾武士也纷纷停下。
他们都能认出药罗葛仁美。
即便这位可汗,没有戴上自己的莲花金冠,他们却依旧能认出,这就是当初在酒泉城中,将他们驱逐出去的可汗。就在半年前,这位可汗还能端坐在步辇上,宰割河西之地,可如今居然落魄成了这番模样。
“可汗......”玉山江并未想到会这般重逢。
“叛徒。”药罗葛仁美慢慢地说,“去叫刘恭来,我要见他。”
玉山江猛地打了个激灵。
“将他围起来!去禀报刺史!快!”
不到半柱香的功夫。
张掖南门外,已被汉军围得水泄不通。长枪如林,箭矢上弦,所有的寒光都对准了药罗葛仁美,仿佛他就是这里的霸王,随时都会暴起杀人,然后从这里再度逃走。
然而,随着一道绯红色的身影出现,人群从中间分开,退到了两侧。
刘恭骑在马背上,将圆领袍扎作文武袖模样,露出半臂的札甲,腰间挎着横刀,缓缓来到药罗葛仁美面前,随后勒住缰绳立定。
那股腐烂的气息,很快传了过来。
随着气息看去,刘恭看到了药罗葛仁美的肩,那里一片狼藉,正是自己曾经留下的手笔。
“你便是刘恭?”
药罗葛仁美突然开口了。
他的身子十分虚弱,但身体里残存的那点意志,却撑着他没有倒下,依旧直挺挺地站立着,即便在刘恭面前,硕大的身躯亦不落下风。
“正是本官。”刘恭眯起了眼睛,“药罗葛仁美,你不在祁连山里等死,反倒自投罗网,又是意欲何为?”
“哈,哈哈!”
药罗葛仁美大笑了起来。
这一笑,扯动了他肩上的烂肉,硬止住了他的笑。
然后,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狰狞之色。
“刘恭,我这一身烂肉,便是四圣来了,也救不得。我若死在祁连山中,你等汉人必要造谣,称我药罗葛仁美,是个只知晓抱头鼠窜的懦夫!如今,我便是要告诉你们众人,我药罗葛仁美,是甘州回鹘的可汗!”
“本汗王生在漠北,乃是草原上的雄鹰,非是怯懦之辈!你等汉人事死如事生,我回鹘人亦不差,便是死,也得死的堂堂正正!”
说到这里,药罗葛仁美猛地抽出弯刀。
周围士卒顿时一阵紧张。
无数刀剑出鞘,枪尖摇晃,仿佛下一秒,就要冲上去将药罗葛仁美撕碎。
刘恭反倒是抬起手,示意手下不要妄动。
他看出来了。
药罗葛仁美一心求死。
“刘恭,你且记着,今日你作了多少恶,将来便有多少债,等着你去偿。你戮我回鹘子弟,杀我族胞血亲,灭我百年家国,来日你汉人亦得国破家亡,天下腥膻!世间万事万物,皆有轮回报应!”
话音未落。
那把缺口的短刀,狠狠地拉过喉管。
鲜血如同喷泉一般,直接飙射出三尺多远,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那些血珠落在皮袄上,又溅落在黄土之中,染成了一片血红之色。
药罗葛仁美庞大的身躯,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,轰然倒在了地上,扬起大片尘土。他的身子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,很快便不再动弹,只是那双眼睛,始终都没有闭上,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。
周围一片死寂。
没有欢呼,也没有喝彩。
就连刚才那个嘲笑他的守门士卒,此刻也张大了嘴巴,呆愣在原地。
刘恭看着地上的尸体,良久之后,才从马背上翻身下来,走到了药罗葛仁美的尸体旁,然后朝着身旁士卒招招手,指向了城外临时挖好的墓地。
那是昨日挖的。
城中作乱的暴徒,都被悉数埋葬在那儿,只是刘恭没想到,这个乱葬岗里,居然要埋一位叱咤风云的君王。
也好,免得死后还要被盗墓。刘恭暗自腹诽道。
士卒们抬起药罗葛仁美的尸体,放到乱葬岗中之后,特地清理出一块清净的地方,随后铲起沙土,铺在药罗葛仁美的身上,一点点地将其掩盖,最终消失在了大地上,只留下一片坑坑洼洼的土地。
看着这块土地,刘恭走上前,抬起靴子,轻轻在上面踩了一脚,随后将坑洼悉数抹平,仿佛彻底抹去了这位可汗,曾经存在过的一切痕迹。
士卒们有样学样,跟着刘恭的动作,抬起双脚,踩过埋葬药罗葛仁美的土地,口中还默默地轻声念着。
“好儿郎,好儿郎......”
“来生做我汉家郎。”
......
祁连山中。
火塘里的灰烬早已冷透,床铺上空空荡荡,本应在那儿的药罗葛仁美,此时却全然不见,不知去了何处。唯有迷力诃,端坐在正中之上,一言不发地闭着眼,令众头人颇为焦躁。
直到一个头人,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“迷力诃!”头人高声说道,“这儿的众人,皆是你的血亲,我亦是你的表兄弟。汗王究竟去了何处?你可得给我等一个交代!”
迷力诃睁开了眼。
他探出手,从怀中摸出一块发黄的羊皮卷,丢在冷透的火塘边上。
“此乃汗王亲笔遗书。汗王去了张掖,向明神鉴其本心去了。”
鉴其本心,便是死了,只是说的比较隐晦。这个消息,对于许多头人来说,并不算意外,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。回鹘人西迁的过程中,死了不少称为可汗的人,药罗葛仁美也只是其中一人。
他们只顾着看那卷遗书。
却没人注意到,迷力诃的声音,从以往的圆滑,变得铿锵有力了起来。
头人们开始窃窃私语。
药罗葛仁美一死,他们的心思便开始活泛了起来。曾经他们有汗王压着,现在汗王已死,天宽地阔,想去哪儿,便再也没人拦着了。
直到迷力诃开口。
“你等众人,可是要归附汉人?”
帐内的议论声停了。
迷力诃在这群人里威望不低。
他在药罗葛仁美面前,只是个马屁精。然而在自己本部之中,他亦是天骄之子,只是到了药罗葛仁美身边,才不得不收敛起锋芒,回到了自家之后,他的威名虽说不如可汗,但镇服家中亦是可行。
更何况,药罗葛仁美还留下了三百兵士,全部作为遗产,赠给了迷力诃。
这些人与迷力诃本就关系良好,如今又有遗诏在手,只要他一开口,众人便都得俯首听之。
“汗王留了遗命。”
迷力诃将羊皮卷举起。
“我等回鹘族人,需得寻水草丰美之地,以为族人繁衍。今河西容不下我等,便得西出,去那明神应许之地,寻得一极乐之土,捎带上女子牛羊,离开这河西死地。”
“那我等该去往何处呢,天下虽大,可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才是。”底下的头人问道。
听到这个问题,迷力诃放下手中羊皮卷,轻轻合上之后,吐出了那个词。
“高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