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说是此次出行是公务,但在刘恭看来,只要不打仗,那就跟公费旅游没有区别。
一路走来,刘恭最大的感受,就是富裕。
张掖的土地,相较于肃州、沙州,要更加肥沃。或许是因为离中原更近,因此这里河流更多,可以耕种的土地,相较于肃州也多得多。
虽说那些被毁坏的渠口,还有倒塌的田垄,看着让人觉得触目惊心,可渠水蔓延过的地方,野草长得快要有半人高,偶尔还能看到野兔,从草丛里钻出,随后又消失,惹得阿古的耳朵也跟着乱动。
“莫要乱动。”
刘恭忽然拍了下阿古的头。
阿古立刻老实了。
此时,她正坐在刘恭面前,侧对着刘恭,而刘恭的手里,正捏着一根竹签。
反正现在要等回鹘人。
不如趁着等的时候,研究下猫娘们的生理结构,譬如耳朵。
刘恭先抬起手,给小猫揉揉耳朵,随后再拿起竹签,探入阿古的猫耳里边,那层薄薄的绒毛看着极为松软,但被刘恭一触碰,又会猛地竖起来。
竹签在刘恭的手中,显得格外稳当,顺着阿古的耳道边缘,轻轻刮擦下去。
阿古的身子立刻软了。
猫耳内的敏感,让她本能地想要躲避,可刘恭的另一只手,正压在她的头顶,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放松身体,去蹭那只手。
竹签在细密的绒毛间打着转,而她那条尾巴,也不知何时钻到了刘恭脚边。
“嚯。”
刘恭转了转竹签,忽然间掏出一大块,然后弹了一下。
“你这猫耳,怎么这般脏?”刘恭有些好笑地问道,“我看金琉璃的猫耳,也不见这么多污秽,怎的到了你这儿,便成了个泥窝?”
“那...那是因为琉璃阿姐,每日都有我等照看着......况且我整日戴着兜鍪,捂得久了,定会生出些污垢来......”
阿古的脸颊微不可见地红了一下,脑袋垂得更低了。
她也没想到刘恭会做这事。
“也罢,以后记得多清洁,免得耳朵里生了病,长出虫来便不好了。”
刘恭说完,又抬起手捏了捏阿古的耳根。阿古似乎舒服到了,呼吸声里带了些呼噜,眼睛也眯了起来,整个身子几乎都要倚到刘恭大腿上。
就在这时,沉闷的马蹄声,从西南边的坡地传来。
几十名半人马来了。
他们踏着烂泥,在远处见到刘恭后,还稍作停顿,不知说了些什么,才朝着刘恭走来。
来到刘恭面前,为首的头人立刻屈下前膝,向着刘恭行礼。他的态度无比恭顺,看不到半点桀骜,眼里只有对刘恭的畏惧。
往日里,这些半人马在这片地上,虽不能说是横着走,但也是高人一等。然而在刘恭面前,这些半人马的身段异常柔软,丝毫看不出傲气,说跪就跪下了。
刘恭打量了一眼。
为首的头人,是个上了年纪的壮汉,头上扎着几缕辫子。在他身边,似乎还有他的子侄护卫,环伺在他身边。
这倒是个标准的回鹘小部落。
回鹘人的社会里,再如何紧密的效忠纽带,也比不上血缘关系。即便子弑父,弟杀兄,那也是烂在锅里,好过被外人夺权。在如此朴素的想法之下,回鹘人的权力体系,便与血缘高度勾连。
他们恭顺地跪在刘恭面前,生怕惊扰了刘恭,但也微微抬起眼眸,观察着刘恭的动作与神态。
“你可是狄银·阿厮兰?”
刘恭抽出一方帕子擦着手。
头人立刻俯首道:“罪臣狄银·阿厮兰,叩见天朝刺史!”
阿厮兰操着一口生硬的官话,双手也顾不得地上的泥污,直接就支在地上,朝着刘恭俯首。庞大的身躯俯下,犹如山岳倾倒,放下了一切尊严。
只是,刘恭立在原地没动,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动作。
好像回鹘人真被打怕了。
也许是药罗葛仁美的死讯,传到了这些回鹘人耳中,又或许是黑水河畔,自己杀的太狠,总之这群只认拳头的回鹘人,用这种独特的方式,认可了刘恭手中的权力。
“天朝刺史此番传唤,可是要传诏也?”头人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,“罪臣愚钝,不知天朝人来,是有何事差遣。”
“并无差遣。”刘恭说道。
头人昂首,眼中略带迷离困惑:“那刺史此番前来......”
“是为收田一事。”
刘恭毫不含糊,没有和回鹘人磨蹭,而是开门见山,立刻抛出了自己的要求。
他要收走回鹘部落的地。
回鹘头人似乎早就料到了。
“刺史天威,我部绝无违抗之念头,只是将这地收回,可是有些不妥?”头人措辞流利,仿佛早有准备。
“哦?你有意见?”
阿厮兰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他是没想到,这位大唐来的刺史,说话居然比回鹘人还像土匪,开口就是要命的感觉。
于是,他连忙将准备好的说辞,如倒豆子般说了出来。
“刺史,昔日大唐皇帝下过诰命,封药罗葛仁美为英义可汗,受了长安圣人的册封,知甘州诸军政事。这册书和金印是烧了,可法统毕竟还在,我等的土地,也是可汗受封之后才得的......这也是依唐律办的,绝无差错。”
阿厮兰越说越觉得有底气,甚至学着刀笔吏的模样,笨拙地拱了拱手。
“我部虽是胡人异貌,但也绝非不知礼节的野人,这草场乃是我部几百口的命根子。刺史,既然大唐先封了可汗,可汗又拨了地,想来这地当有法度,不应当直接夺了去。”
他说完,便抬头看着刘恭。
刘恭倒是看了看左右。
随后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你说唐律我都觉得好笑。”刘恭指着他说,“十二年前,你部夺汉人的田地时,怎么闭口不提唐律,到了自己要出事时,便想到了?”
“我也不知可汗是如何办的。”阿厮兰回避着这个问题。
阿古瞥了眼刘恭。
她将手压在横刀上,似乎随时准备动手,为刘恭剪除面前的回鹘头人。
然而,刘恭抬起手,向下压了压。
他不想和一个蛮子争辩唐律,但也不想因此搞得难看。田,是一定要收的,但要与自己作对的,是一整群的回鹘人,刘恭必须得考虑到这个影响。
“既然你说的这般有理有据,倒不如带我去察见一番。本官既然来了,便不能光听你说,引路吧。”
刘恭拍了拍手,向前一指。
阿厮兰压根没想明白。
这刺史,做事似乎想到哪里,就做到哪里,完全看不清逻辑。
但好在没有动手的念头,让阿厮兰稍微放松了些。
至于刺史身边的猫娘?在阿厮兰眼里,这就是个猫仗人势的家伙,定是个酷吏。想必,刺史是可以说服的。
“这就为刺史引路。”
阿厮兰没有再废话,立刻从泥地里起身,带着自己身边的子侄护卫,领着刘恭向草场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