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去的路上，这位头人还不忘回头介绍着。
“刺史看前边，前边便是我部草场。”
刘恭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。
“我部这草场，着实是贫瘠，底下全是砂石，种不得小麦粟米。便是移青稞来种，也只能稍微收些。远处那草看着高，根扎得浅，一场雨水便能冲走，实在是当不得耕田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用脚用力跺了跺地面。
只是他的动作有些心虚。
虽说能踩出些砂石，可是明眼人都知道，黑水南岸的土地，相较于北岸，富裕的不是一星半点。
为了保住自己的草场，阿厮兰也是硬着头皮，睁眼说起了瞎话。
“既是薄土，那倒也为难你们，还能种得这些庄稼。”刘恭也不拆穿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。
阿厮兰当即松了口气。
然而，他并未察觉到刘恭的目光，已经飘向了更远处。
西侧的芨芨草丛后，有几个身影在忙碌。他们穿着破旧的粗麻短打，身形佝偻，头上缠着烂布条，布条中露出两对黑色羊角，见到刘恭之后，这些人更是低下了头，加快了手中活计，生怕和刘恭对视。
这些是吐蕃人。刘恭仔细打量了一下。唯一的区别，似乎就是他们的羊角，与普通吐蕃人略有不同。
刘恭抬起手，指向那些羊角人。
“那些是何处来的？”
这话一出，阿厮兰顿时怔然，旋即磕磕巴巴地说：“是些吐蕃奴，南边逃过来的，被我部收留，留在此地做些粗活。”
“收留？我看未必吧。”刘恭笑眯眯地说道，“你回鹘人当真有这般好心？”
“刺史说笑了。”
阿厮兰几乎是强撑着微笑，接下了刘恭这句话。
“况且本官记得，当初在酒泉城下，见过不少披甲奴，长得可不是这样。披甲奴的角，多是青色与沙色，怎么此处的吐蕃奴，羊角生的漆黑？”
原本轻松些的阿厮兰，瞬间满头冒汗。
坏了。
这刺史怎么看的这么细？
吐蕃帝国，名义上是个帝国，看似和唐朝对齐，但其实质不过是个大部落，诸部之间并没有什么认同，只是单纯畏惧逻些，因而臣服在吐蕃帝国霸权之下。
后世藏人尚且还分安多、康巴、卫藏，以及诸多民系。
此时吐蕃帝国内，诸多部落更是互不相认，莫说是团结一致了，十几年前吐蕃内战，直接羊脑子打成狗脑子，散作了满天星。
刘恭倒是好奇，于是走近了些，来到一个小羊娘面前。
“跪下！跪下！”
见到刘恭走上去，阿厮兰立刻提着鞭子，跟着来到羊娘面前，抄起鞭子就准备抽下去。
没等鞭子落下，小羊娘的膝盖就先软了，惊叫一声之后，便直接跪在了地上，抬起两只手臂抱着头，生怕下一秒就要被惩罚。
阿厮兰有些恼火。
这位大唐来的刺史，实在是管的太宽了，以至于他的火气无处发泄。
只是那根鞭子，并未抽下去。
刘恭走上前，甚至连手都没有抬，直接令阿厮兰停下了动作，挥舞着鞭子的手悬在半空中，不知如何是好。
“令本官看看。”刘恭的声音很平淡。
阿古也瞥了眼阿厮兰。
见到阿古的动作，他手中的鞭子才缓缓放下，刘恭也来到小羊娘面前，抬起一只手，捏住了小羊娘的下巴，将她的脸抬起。
小羊娘长得不是很好看。
这倒是预料之中，在这河西之地，天天风吹雨打，又是干的体力活，便是再好看的胚子，在这样的环境里，也早就满是风霜了，不论怎么样，都好看不起来。
然后，刘恭蹲下身子，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。
“抬脚。”
刘恭直接伸出手，抓住了小羊娘的脚踝。
然后一把提了起来。
在场的所有人，顿时都愣住了。
就连阿古，也猛地瞪大了眼睛，猫耳瞬间飞到了脑袋后边，似乎没想到刘恭会做出如此举动。
阿厮兰心里的怨怼，也瞬间消失了。
“你们刺史......当真是个人物。”阿厮兰凑到阿古身边低声说。
刘恭却顾不上这些。
吐蕃人的蹄子，他早就关注过了。当初酒泉城下，那些披甲奴登城的场景，他是亲眼目睹过的，羊蹄配合上钩爪，在城墙上几乎如履平地，几下就可以蹬上去。
但眼前的这只蹄子，与那些披甲奴的蹄子，又有些不同。
相较于披甲奴，眼前的这只蹄甲更加宽大，底部平缓，显然不是用于攀岩的，反倒更像是牛马，用于在平地上行走。
难不成是有回鹘人混血？
刘恭回头看了一眼马蹄。
被注释到的阿厮兰，立刻后退了两步，显然不想成为观察材料。
看完这只蹄子，刘恭站起身，随意地拍了拍手，放走了小羊娘。被看了一通的小羊娘，在得到刘恭准许时，几乎是瞬间就窜了出去，完全不敢在刘恭面前停留。
她那慌张的背影，让刘恭心里有些不解。
不就是看看脚？
刘恭也不想再管她，而是看向了阿厮兰。
“这些吐蕃奴，到底是何处的？”刘恭对着阿厮兰问道，“莫要骗本官，倘若事后查出你蒙骗，必得治罪于你。”
“回刺史，是南边的黑吐蕃。”
面对如此奇怪的刺史，阿厮兰也是放下了警惕，直接说出了情况。
“黑吐蕃有时放牧，有时耕种，与我族冲突不少，乃是化外蛮夷，因此我族常捕其人为奴，充作羊倌。”
“行，晓得了。”
刘恭抬手摆了摆。
他忽然做出这个动作，周围的猫娘得到命令，立刻牵来马，扶着刘恭上马之后，便作出要离开的姿态。
此番动作看的阿厮兰一头雾水。
这是要做什么？
直到刘恭离去，他也没想明白，刘恭到底要做什么。
但刘恭的心里已经有了个想法。
“还是得以夷制夷啊。”
刘恭骑在马背上，朝着阿古伸出手。阿古立刻递来纸和炭笔，刘恭随手写下几个字，随后立刻将纸卷起，递给另一个猫娘。
“送到龙卫去，把龙姽押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