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。
聚落边缘的一间土屋。
这土屋本是用来堆牛粪的,四面漏风,顶上的茅草被山风一刮,便簌簌得往下掉渣。
屋子正中拢着一堆炭火,不仅没几分热气,反倒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但这间屋子里头,挤了十八个黑吐蕃青壮。
这些人大多顶着残缺的羊角,身上穿着的是简单的皮袄,甚至连面色都有些发青,因为长期吃不饱,导致他们当中有许多人,看上去都瘦弱不堪。
他们大多是年轻人。
而且,他们眼中对土地的渴望,即便在黑夜之中,依旧看的清清楚楚。
“大黑角,你唤我们来,是为何事?”黑暗中的一个男人开了口。
黑吐蕃汉子并未立刻回答。
他的眸子在黑暗中,扫过身边的所有人,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。白日里,那粟特客商在这里做生意,凭着他那张大嘴巴,估摸着部落里众人,都已经知晓了那件事。
眼下,缺的就是一把火。
“二爹无能,枉费了这机会。”
他压低了嗓门,声音里却带着股阴狠。
“城里难得换了个主子,他却胆小怕事,让咱们不许去回鹘的地,只许去那秃山里度香浪。咱不听他的,明天天一亮,便一起去回鹘的草场,去他们那边,莫要怕他们。”
庄稼汉之间的商议,没有什么虚头八脑的,但凡有任何的想法,众人都是直接说出。
土屋却变得更安静了。
几个羊角刚长齐的半大小子,在听到这番话之后,顿时七嘴八舌了起来。
“去回鹘人的地界?”
“此话可是当真?”
“哎,也未必不可啊!”
虽然仅有十八人,但这些人各有异见。有些人害怕,有些人兴奋,只是他们越说越乱,让场面一时间有些失控。
于是,大黑角拿起一块牛粪,投到了炭火当中。
牛粪被火舌一燎,烧出一股子刺鼻的浓烟。
整间屋子当中,唯一的火光晃动,令所有人都停了下来,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“你们怕甚么!你们谁家不曾遭过回鹘的刀兵?白头的,你女儿被掳去了,你也不愿和回鹘人动手?还有大丑,我问你,你儿子当年被饿死,你可忘记了?”
“怕死就不会饿死?去年过了冬,咱们连顿饱饭都不曾吃过!你们看看自家婆娘,挤奶的力气都没了!那片黑水南岸的滩子,本就该是我们的,回鹘人占去了,今日不过是抢回来,反正横竖都是死,不可死的窝囊!”
说到这里,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身边的长辈。
这是屋里唯一一个老人。
之前他待在角落,不曾言语,只是察觉到了大黑角的目光,才稍微动了动身子,在安静的人群中开了口。
“这等搏命的事,二爹不点头,得问天意。”
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“我去叫玉珍珠来。”
大黑角站起身,推开茅门走了出去。
片刻后,风漏进土屋。
一个穿着油腻破袍子的少女,跟在大黑角身后走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