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八个脱了札甲的粟特人,换上了长袍,还牵着几只骆驼。骆驼的背上,扛着几大捆布匹和茶砖,驼铃摇摇晃晃,发出叮当响声。
这些粟特人,都是石遮斤的手下。
倒也算不上是假扮商人,只能算回归本职,因此置办物什格外利索,看不出半点蹊跷,反倒是像模像样的。
“此番前去,你可得记着,万事小心。”
石遮斤拉着为首的一人,千叮万嘱,生怕出了点差错。
“群头,你就放心着。”带头的扯了扯头巾,“我与黑吐蕃打过交道,此番前去,说不定还能见着熟人。况且,咱粟特人在西域,行走南北,靠着营生的不就是这张嘴?这煽风点火的活计,保准办得漂漂亮亮。”
“穆突浑,我知晓你的本事,但也莫要大意,千万不可出了差池。”石遮斤还是放心不下。
“哎,群头,再说我也不必出发了!”
穆突浑懒得再听。
他一挥手,驼铃声阵阵响起,几名粟特人牵着骆驼,开始向着远方行去。他也骑上一匹老马,拍了拍马儿的脖颈,随后灵巧地转过身来,朝着石遮斤挥手。
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,石遮斤叹了口气,低头祈祷几句之后,便转身离开。
......
南边的山麓,离张掖也就二十几里地。
越是靠近那边,地势就越是显得坑洼,农田稀稀拉拉,远处的半山腰上,还有些牧民正在放羊。
穆突浑悠闲地看着。
在他当兵之前,他就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,每日看着路边的各色人士,有官吏,有农民,也有这些牧民,各色族裔聚集在一起,又相互排斥着。
黑吐蕃正是这样。
他们大多住在泥巴砌的茅草屋中,几十间屋子团在一起,看上去无比简陋。
“你们是何人!”
驼铃声靠近后,茅草屋中走出了一名汉子。
他手握着草叉,眼睛死死盯着骆驼身上的鼓包,然后又打量着穆突浑,似乎想从他的身上,看出些许端倪。
穆突浑倒是轻松。
翻身下马,拿出铜符,动作一气呵成,仿佛在自家院子里一般。
“此乃酒泉萨宝之官印,我是来此地做生意的。”穆突浑说道,“你们那几只瘦羊,我可看不上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将手探向褡裢。
摸索一阵之后,捏出了些许碎茶,攥在手中,来到了黑吐蕃人面前。
“尝尝?”
黑吐蕃人看着碎茶,有些迟疑地接过,然后送到鼻子边闻了闻。
碎茶中带着股陈年霉味,夹杂着泥土和马汗的咸腥,但黑吐蕃汉子的鼻尖,还是猛地抽了两下。多年的经验告诉他,这就是货真价实的茶砖,在他们这等小部落里,这可是相当罕见的物什。
汉子没多犹豫,将碎茶塞进嘴里,咀嚼了几下,脸上顿时泛起一层贪婪的亮光。
“好东西。”
他放下了草叉。
“村子里有些羊皮,还有些乳酪,不知可愿做个生意?”
“皆可,皆可。”穆突浑说,“如今城中汉兵来了,什么都要得,吃的用的,我奉了城中刺史的令,什么都收。”
“刺史?汉人来了?”
黑吐蕃人还不知城中发生了什么,只是听到刺史这个名头,便不由得紧张了起来。
“是啊,是个汉家的刺史。”
穆突浑察觉到了异常。
但他并未声张,反倒是自顾自地说着,也不管黑吐蕃人的脸色,只是一个劲说着城里的事情。
“那位刺史说了,要整治回鹘人。药罗葛仁美吃了败仗,被刺史打死了,所以这可汗治下的回鹘人,马上也得遭殃了。当初被他们占去的草场,如今要收回头去,重新分田,不可再放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