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厮兰率先开了口。
“大唐盗律曾言,白日强盗伤人者,绞。如今这群吐蕃杂碎,闯入我部草场,驱散牛羊,私释奴隶,杀我部民,这等形同谋逆的暴行,按旧时可汗之法,当诛连全族。可如今乃是大唐治世,便得依唐律行事。”
他最后还自以为是,稍微做了让步的模样。
刘恭只觉得可笑。
这群回鹘人,到现在还在做着美梦,觉得仗着自己手上有刀,即便是刘恭来了,也得依着他们,不敢随意夺去他们的土地。
他没有接阿厮兰的话茬,只是将目光移向了右侧,看着那个骨瘦如柴的少女。
“你懂汉话?”刘恭问。
“回刺史,懂一些。”
她开口了。
她的汉音非常流利,虽然稍有些口音,但相较于刘恭听过的许多胡音,都算得上字正腔圆。而她的眼眸,也不似大部分吐蕃人,反倒是个圆瞳,似乎是通人性的。
“小女名唤格桑卓玛,号玉珍珠。阿厮兰首领乃是混淆视听,城外那些田地,乃是十二年前,药罗葛仁美私授,不曾有过朝廷的旨意,也未曾问过地方主官。”
“至于私释奴隶,更是荒谬。他口中所言之奴隶,乃是我族同胞,是当年被强掳去的,今日汉家复归,我族还其自由身,可有何错?况且,我族穷苦,按习俗去荒地捡些柴薪,合情合理,反倒是回鹘人先动手,既是如此,两方斗殴自卫,死伤各安天命。”
这一番话,逻辑严密,条理清晰,让刘恭都有些啧啧称奇。
还是有读过书的吐蕃人的。
只是这些话,在阿厮兰听来,简直比打了他的脸还要难受。
他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那些地,乃是我族流血打下来的,今日岂可复归吐蕃?况且,当年汉人被吐蕃人所虐,我族亦是助了汉人的!”阿厮兰大声嚷嚷了起来,“刺史,倘若是药罗葛仁美可汗,便不会许得此事发生!”
“哦?”
听到药罗葛仁美的名号,刘恭顿时来了兴趣,身子也往前探了些。
“你不服?”
听到刘恭这句威胁,阿厮兰终于愣住了。
他看了看四下。
王崇忠,石遮斤等人,正侍立左右。刘恭的身边,还有阿古这个猫耳朵,手已经放在腰间的横刀上,随时准备动手。
阿厮兰不是傻子,他知道,现在只要自己敢乱动,便会被细细切作臊子。
“如今坐堂的,乃是圣人治下的刺史,不再是你们的可汗了。你拿一个已死的可汗旧例,来压大唐刺史的法度,岂不是僭越?说的轻点,那也是咆哮公堂,是重罪啊。”
刘恭眯起了眼睛。
这一刻,阿厮兰算是明白了。
此前刘恭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在这一刻,朝着回鹘人下刀。
那些外面的吐蕃人但凡知道了,回鹘人的草场,便要日日遭灾。可若是不从,自己的小命,恐怕便要丢在这里。比起回鹘人的财产,阿厮兰顿时觉得,还是保住自己的命要紧。
“请刺史明鉴。”
他低下了头。
刘恭也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。
“依本官之见,当使田产复归各家,还以农耕。至于你回鹘牧民,可入契苾部,归玉山江管辖,此亦是条出路,就是不知,你这回鹘头人,可愿接受?”
还要问?
阿厮兰都快要碎了牙。
自己除了点头,还有的选吗?
他没有再过多言语,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,彻底在刘恭的面前顺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