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恭倒是不知晓那些腌臜事。
他现在只觉得满头冷汗。
陈光业,是节帅的内侄,展开来说,他是张淮深正妻家的子弟。晚唐亦是唐,讲究门第血统。当初张淮深点名叫他领兵,便已经坐实了这身份,早该看出这一点,可刘恭当时只想着诓他入局,却忘了这茬。
好在当初黑水河之战,陈光业没有出事,倘若是马革裹尸了,刘恭还真不知道,该如何向张淮深解释。
当真是踩了狗屎运。
送走了陈光业,刘恭才算送走了一块心病。
街面上的喧嚣愈发大声。
自从打完了仗,刘恭就忽然觉得,自己成了整个张掖城里,最闲散的人。
城池周围的荒地,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,去抢夺回鹘人的草场。有些本就没地的半人马,早早来到张掖城外,在当初的牙帐旧地,登记造册,加入契苾部。
至于刘恭带来的各部,也开始遣散了两队汉兵,令其返回酒泉,驻守旧地。
政务上的事,也有龙姽操持,刘恭只需得过目批阅,并不用事事亲力亲为。
于是,他忽然闲下来了。
他就这样在街上溜达。
话说这药罗葛仁美,把张掖城治理的一塌糊涂,但偏偏做了一件好事,那就是旧的市坊制度,在张掖城里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更为野蛮但也更有活力的粗放。
几个吐蕃人勾肩搭背,身上还扛着农具,一看便知是要去城外搞块地。
刘恭就看着他们忙碌。
直到路过的吐蕃人远离他,似乎有些害怕他身边的什么东西,他才偏过头,看到在自己的身边,正站着那位少女萨满。
刘恭也不知道,到底算是萨满,还是喇嘛,亦或者是......尼姑?
总之是格桑卓玛。
她就悄无声息地站在刘恭身边,头顶那对羊角上,还挂着许多铃铛。只是她一动不动,立在原地,并没有任何的铃铛声。硕大的萨满袍子,披在她的身上,显得里边空空荡荡,仿佛还能再塞下一个人似的。
“你在看何物?”刘恭有些好奇。
“刺史,您身上有邪崇。”
格桑卓玛的声音很平。
“城里的孤魂野鬼太多,他们惦记着刺史,但又畏惧,不敢近身。可那些刚咽下气的回鹘恶灵,正顺着您的影子往上爬,想吸您的灵魂气。”
这话说得煞有介事。
倘若是张淮深,听完这番说辞,或许就信了,说不定还得给点钱,供奉着这些神棍。可惜,这套神棍把戏,在刘恭这里不好使。
子不语怪力乱神,更何况,刘恭是接受过义务教育的,对这种东西更不可能迷信。
他没有理会,而是向旁边走了几步。
格桑卓玛却无被冷落的自觉。
她跟在刘恭身后,一声不吭,只是羊角上悬挂着的铃铛不断作响,像幽灵如影随形,仿佛是滑过来的一般。
见甩不开她,刘恭也觉得古怪,于是就故意溜着她,一路兜兜转转,走回到了府衙前。
格桑卓玛也不抱怨。
她就这样跟着,羊角上铃铛不断叮当作响,沿途的吐蕃人见了,都被吓得连滚带爬,直接躲到了一旁的街巷里。有些避不开的,直接在街上跪下,趴伏在地上,口中念念有词。
于是,刘恭停步了。
“你为何要跟着我?”
刘恭有些好奇。
这句话落入风中,羊角上的铃铛响了两声,便归于死寂。
格桑卓玛抬起了头,直视着刘恭。
“刺史不信恶灵噬魂,可刺史的身边,养着比恶灵更凶的鬼,若是不压着那些鬼,便要将刺史拖下水了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刘恭有些不耐烦,“你为何事而来?若无要务,便请回吧。”
“我为刺史而来。”
格桑卓玛那只苍白的手,从宽大的袍子里伸出来,随后在刘恭面前,微微俯首的同时,亮出了手上的戒指。
金银之中,镶嵌着各色宝石。刘恭看到的第一反应,便是估量着这些戒指能卖几钱。
“刺史知汉人,粟特人,却不知吐蕃人。吐蕃人多礼佛畏神,刺史给他们分了田,可他们未必会谢恩,反倒认定是那漫天神佛,降下了恩赐。”
这番话,倒是刘恭要听的。
于是他来了兴趣。
微微一抬手,府衙前的小猫娘,便主动让开了路,放格桑卓玛进入。
大堂内光线稍暗。
这里曾经到处都是腥膻,被药罗葛仁美挂了各类兽皮。但这几日清理下来,已经干净了不少,只是朱漆未到,许多柱子还未上色,显得有些古旧。
刘恭径直走到堂下,看了眼在处理公文的龙姽,随后带着格桑卓玛,来到了一间隐秘的偏厅,坐在了茶桌前。
府里的吐蕃仆役,见到格桑卓玛的打扮,顿时有些惊慌。
“上茶。”
刘恭看也没看那边,注意力全都放在格桑卓玛身上。
“你方才说那番话,是何意思,要与本官坐地起价?还是说,你想从本官这里,寻些钱财,兴建佛寺?”
看着格桑卓玛,刘恭心里有个底线。
绝对不修佛寺。
张淮深治下瓜沙二州,因为佛教兴盛,变成了何等衰颓模样,刘恭可都是亲眼见过的。宗教一旦兴旺,便会攫夺官府的权力,所以刘恭是必然要压制宗教,不可使其兴旺的。
莫说是花钱兴修佛寺了,刘恭觉得自己没把佛寺砸了抢钱,已经算尊重当地人了。
格桑卓玛却说:“不敢向刺史讨要,只是想令刺史知晓,吐蕃人性情执拗,若不能通神佛之意,便不可改易其志。可若是能用神佛,便可轻松役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