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吐蕃人十分慌乱。
其中最为担忧的,便是大黑角。
他与自家族胞,本来还在窝棚之中,想着夜里该吃些什么,结果忽然被喊了出来,说是要到府衙前。
大黑角本想拒绝的,但来通知他的人,皆是披坚执锐的汉人甲士。看着兵卒手中的刀枪,还有那明晃晃的甲胄,大黑角也没了拒绝的心,只是顺从地跟上队伍,来到了木台前。
此时,太阳渐渐西沉。
穹顶的云层,被冷风所吹散,暮色四合之际,一轮浑圆的明月,缓缓爬上了城头,悬挂在半空之中。
十字街正中,三尺高的祭台已然成型。
上面并没有什么复杂的东西。
地上铺着一条织毯,正中央,摆着一口小黑铁鼎,里头燃着寺庙里拿来的松香。得知刘恭入主甘州,本地的僧人十分识趣,不论刘恭向他们索要何物,他们都欣然应允,今日亦是如此。
青色的烟柱向上攀升,两旁摆着陶碗,里边分别排放着各类瓜果,最中央还有猪、羊的头,分别对着祭祀者的位置。
严格来说,中秋祭祀,应当三牲俱全。
但华夏是讲究礼法的。
三牲俱全,便是太牢之礼,只有天子能行,用以祭祀天地,或是宗庙,或是社稷。若是刘恭也这般做了,那就是僭越,着实是不合适,而且也是破费。因此,刘恭只是拿来了猪头和羊头,简单的以少牢告之。
大黑角缩在人群里,脖子伸得老长,远远地望着祭坛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闷响从街角传来。
那是粟特甲士,远远地擂响了大鼓。
道路两侧的步卒,立刻将手中长枪顿在地上,将人群驱散,分隔出一条道路。人群犹如退潮,被强行分开,而在其中走过的,正是刘恭。
他穿上了一身赤罗衣,头戴梁冠,腰间也不再是蹀躞,而是更正式的佩玉大带。
此乃朝服。
自西周以来,汉人之礼服,基本遵循如此形制,称之为“朝服”。各朝各代,或有少许更改,但大体并未变动,也正是因此,历朝历代方才认可,自己是前朝的继承者,毕竟华夏衣冠,是始终传承着的。
当然,到了满清年代,这套朝服便被抓起来猛批,于是便走向了衰微,消失在了华夏的历史当中。
但台下的众人,想看的可不是这个。
他们都盯着刘恭。
这几日来,有关刘恭患疾的传闻,可谓是喧嚣尘上,即便有许多人坚称,刘恭并未患病,可还是有人觉得,刘恭已经病死了,只是在府衙之中秘不发丧。
更有甚者说,刘恭早就死了,只是被粟特人施了秘法,如今活着的只是个干尸。
但刘恭只要一出现,这些言论便不攻自破。
“那煞星没克死他。”
“没死”
“这看着好得很......”
吐蕃人之间开始骚动,原先的怀疑,在这一刻瞬间转变,成了信服与钦佩。
毕竟,格桑卓玛身上的邪祟,是吐蕃人公认的。
但刘恭能压住。
那边说明,刘恭有更强大的神祇护佑。
刘恭没理会他们。
他走到祭台上,站定,缓缓伸出双手,交叠在胸前,宽大的袖口垂落。
“拜!”
王崇忠跟在刘恭身边,猛地吼了一嗓子。
许多胡人听不懂。
但他们看到,刘恭躬身下拜。
于是他们也学着刘恭,朝着月亮所在的方向跪拜。跪下去之后,他们还不时抬头,打量着刘恭的方向,生怕自己做错了动作。
大黑角看着众人跪拜,腿肚子顿时转筋,也跟着一起跪了下去。
上千人如倒伏的麦浪。
甚至就连回鹘人,也别扭地屈下前蹄,将脑袋低垂下来,效仿着刘恭的动作。
“假的!假的!”
一声拐角突兀地炸开。
人群中猛地出现一个祭司,脸上涂满红白相间的染料,手中挥舞着木棍,牦牛尾在上面来回摆动,朝着刘恭所在的方向大叫了起来。
“他被煞鬼缠了身!他的魂魄沉在黑水河底了!这是障眼法!这是骗人的!是假的!我们的神,怎么会被汉人压着!起来!不许拜!都起来!”
这声音在街道上回荡着。
只是,他一个人,显得单薄又无力。
周围几个吐蕃人刚准备抬头,却看到刘恭已经站起身,将目光投来,便瞬间失去了胆子,只是跪伏在地上。
“押上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