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恭眉头微微一挑。
他打量了一下慕容般若,似乎是好奇,慕容般若说出这话,是疯了还是傻了,毕竟一个正常热,怎么都说不出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话。可偏偏,慕容般若面色镇定,似乎就是要这么说的。
而且,他还不准备停下。
“归义军节度使张淮深,乃是一位好节帅,自然不会做这般事。只是他手下的人,日子总得过。”
“瓜沙二州的军爷,见久无战事,又常年戍边,粮饷不济,私下里将些旧军械倒腾出来,置于市榷换些酒肉,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。我等不过是顺水推舟,借着这口子,买些军械回去罢了。”
慕容般若说的滴水不漏,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刘恭倒是皱起了眉头。
张淮深治理河西,确实是以宽容闻名,而且还多次赏赐下属,刘恭就是其中之一。
但刘恭确实没想到,张淮深手下,居然还有倒卖军械的。
“此等事如何会有?”刘恭说,“刀剑甲胄,乃是士卒的保命家伙,怎会随意置于市场上,卖给你们吐谷浑人?”
“刺史有所不知。”
慕容般若拱了拱手。
“如今瓜沙二州,多兴佛教,于是寺庙侵占农田,豪族并起,褫夺军民。即便是军田,亦成了朱门私计,佃户成群。归义军士卒没了地,又无战事之利,节帅又无税源,发不出军饷。都是爹生娘养的,谁愿意饿死?如此一来,便开了倒卖的口子。”
被他这么一说,刘恭瞬间就理清了,整个利益链条的是怎么个关系。
豪族、佛寺侵占田宅,导致张淮深收不上税,就没钱发给士卒。士卒原本家中有地,但被豪族侵占,便成了无地之人,指望着归义军发的军饷。
偏偏张淮深又发不出。
生命都会自己寻找出路,士卒也是如此。既然吃不上饭,那将手中军械卖了,用来讨饭吃,也就可以理解了。
也怪不得,当初张淮深买龙家战俘时,似乎有些不愿。
原来是没钱了。
好在甘、肃二州,并未有此问题。肃州豪族被刘恭所灭,而甘州的那些僧侣,在刘恭的武力强压下,也不敢造次。虽说甘肃战乱贫苦,可大家还都是吃得上饭的。
下意识的反思过后,刘恭将问题绕了回来。
“那你又为何购置这些?私带军械,跨过甘肃地界,带这些杀头的物什,难道不怕落人把柄?”
说这番话的时候,刘恭已经萌生了放行的念头。
毕竟,刘恭不是什么坏人。
知恩图报这点,刘恭心里还是明白。慕容般若为他捎带了金琉璃,刘恭只是检查一番,也不至于要了人家的命。至于这些货物,刘恭权当看不见,毕竟也是收了贿的。
他现在要的,只是一个理由,只要说得过去,便可给慕容般若放行。
似乎是看出了刘恭的念头,慕容般若立刻说:“回刺史,我等购置此等物件,不过是为了保命,非是执意谋反。”
说着,他朝身后比了一下。
刘恭也望了过去。
商队之中,皆是吐谷浑人,大多狼耳狼尾,但其中也有些人的瞳孔,与吐蕃人相仿,兴许是跨族联姻,但更多的可能,是兵灾的产物。
“自古以来,吐谷浑便是中原忠臣,自文皇帝以来,更是如此。”
慕容般若那纹丝不动的声音里,终于出现了一丝情感。
或许正是为了他的部族。
“可自打安史二贼,祸乱中原,大唐自顾不暇,我部便成了吐蕃人的刀下鱼肉,此夷强征我族男女,为奴为婢,劫掠我部牛羊,稍有反抗,便有灭族之灾。更是侵占我族土地,尽拥山河便利,不顾我部死活!”
他猛地抬起了眸子:“我等不愿做吐蕃之奴,如今天朝无力,我等便只得自行求活,此等甲胄兵器,即便来路不正,也比没有得要好!”
这番话,他说得斩钉截铁,带着一股困兽犹斗的悲壮。
刘恭倒是静静地看着。
历史上的吐谷浑人,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,在被吐蕃人征服以后,就慢慢消失在了历史长河里,再也不见其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