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完这件事,刘恭当即端起白玉杯,与李明振对敬了一杯之后,又轻轻顿回到了案几上。
金琉璃端着酒坛,替李明振盛了七分满。
当她起身,还没走到刘恭身边时,刘恭便直接对着李明振,抛出了最难回答的问题。
“李公,晚辈有一事想请教。”
刘恭眯着眼问道。
“正所谓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,酒泉城外的甘州回鹘,不知归义军那头,可有商量出对策,究竟是打,还是不打?”
这一问,问得好似一把钝刀子。
不割肉,却比割肉还疼,直接往李明振的陈年老骨子里钻,让他说不出话来。
他望向了屏风。
“刘别驾,若是让老夫来说,那自然是要打。甘州本就是咱们汉家的地,老夫恨不得现在提刀上马,带上我那几百号亲兵,去把药罗葛仁美的头拧下来,送给节帅当尿壶用。”
“李公大气。”刘恭笑眯眯地说。
“可这归义军,早就不是当初的归义军了。当年张议潮节帅,振臂一呼,十一州齐心,哪怕胡儿,也是跟着旗子往上冲。”
说到这儿,李明振抓住酒杯,仰起脖子,将那杯有些发酸的浑酒一饮而尽。
酒液顺着胡须淌下来几滴。
而他脸上,也浮现出一丝苦笑。
“可现在呢?瓜州是索家的瓜州,沙州也是那些大族的沙州。你说要打仗?好,谁出粮?谁出兵?谁家儿郎去填沟壑?打下来了,甘州这块肥肉分给谁?打输了,这口黑锅又扣在谁头上?”
“归义军这棵大树,看着是枝繁叶茂,可里头早就被掏空了。如今莫说合力对外,就是能来这里,已经是拼了老命了。”
花厅里一时静得吓人。
李明振望着刘恭,眼里既有些羡慕,羡慕他如初生牛犊不怕虎,但又有些悲悯。
悲悯他即将踏入同一条河流,不知是否能走出泥泞。
金琉璃在一旁侍奉,安静得像个精致的玩偶,只是轻轻摇曳的尾巴尖儿,似乎也慢了下来。
答案其实早就摆在明面上了。
归义军不愿意打。
然而本该沉闷的气氛,被刘恭打破了。
“李公,归义军不能打的仗,我刘恭能打。瓜州的兵不来,沙州的兵要防,没关系。晚辈自去便是。”
刘恭的脸上并无沉闷。
甚至连冷漠、决心都看不出,只是微笑着说出这番话。
甘州回鹘必须得打。
咬着牙也得打。
眼下,战争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,双方都用尽了力气,那么到了这种时候,就更不能放弃,更得竭尽全力坚持下去。以甘州回鹘的体量,若是不能一击打垮,此后必定反扑。
刘恭没心思和游牧民拉锯。
“你只有八百兵,你也打?”李明振有些惊讶地问道。
“八百就八百,八百什么事做不成?”
说着,刘恭伸出了一只手。
李明振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,年轻、有力、并未沾染太多老人气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花厅外的酒泉居民,依旧在歌舞声中庆祝,而在花厅里边,胡羊肉的热气一点点散去,结出一层白腻的油脂。
“直娘贼……”
李明振忽然低低骂了一声。
随后,某种久违的光彩,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当年他跟随张议潮起兵时,第一次砍下吐蕃人的脑袋,似乎也是这种感觉。
那一年的张议潮,也与现在的自己同样岁数。
于是,他重重地握住刘恭的手。
“打!他妈的,打!老夫这辈子也活够了,该跟着年轻人疯一回!就是把这条老命丢了,也比受气来的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