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泉署衙,花厅。
描金的花鸟屏风半掩着,隔绝了外头的嘈杂,只能看到红纱宫灯挂在檐角,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着。
厅内的案几上,并无什么山珍海味。
一碗热腾腾的胡羊肉,上面撒着粗盐和葱花,几样干酪点心,外加一坛刚开的绿蚁酒。
刘恭披着青色的宽袖圆领常服,随意地坐在主位上,手里摇晃着白玉酒杯。金琉璃跪坐在侧后方,毛茸茸的尾巴不时扫过,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。
李明振端坐在对面,也没动筷子,神色肃穆而又庄重。
“节帅的意思,我晓得。”刘恭捏着酒杯说,“归义军里有些蹊跷,晚辈心理也晓得。所以,晚辈不愿去大营,担心入了大营,便丢了命。”
“丢了命也不至于......”李明振说。
刘恭摇头道:“李公有所不知。这河西虽是边塞,可比中原还讲究礼仪。中原有言,长安天子,魏博牙兵,莫说是杀个官吏,就是将节度使杀了,再推举一个新的,也是再寻常不过。”
也不是刘恭故意夸大。
如今的中原,确实就是这番糜烂景象,牙兵杀节度,节度挟皇帝,天下四处溃烂。
当然,好日子还在后头。
等到五代十国,那就是类人群猩闪耀时,晚唐武人集体堕落,变成一帮吃人鬼,比甘州回鹘还要吓人。
甘州回鹘不开心就吃人。
五代武人不吃人就不开心。
知晓如此之多的刘恭,对这个时代的武人素质,自然是放心不下,尤其索勋手里还有兵。
不能拿命去试良心,别人可以没良心,刘恭不能没命。
“那节帅说了。”
李明振说:“若别驾愿与之叙谈,不论不论求财、求官,乃至求兵,节帅都能允准,即便是开个窟,碑上刻别驾的名,也未尝不可。”
“唉——”
刘恭长长的叹了口气。
这条件,确实是张淮深风格。
不论张淮深有如何不好,刘恭也并不认同他愚忠的理念,可涉及到这个利益,刘恭不得不承认,张淮深是个真好人。
真慷慨,也是真愿意付出。只可惜在这颓芜晚唐,这样的菩萨心肠换不来忠心。
“立碑就算了,我还没死。”
刘恭砸吧着嘴。
“至于佛窟,那是给死人看的。我这人命贱,怕折了阳寿,还是留给贵人们,谁若想去西方寻极乐,就让他们去好了。子不语怪力乱神,凡事皆在人为。”
“既然不要虚名,那就谈实利。”李明振正襟危坐道,“刘别驾有何想要的?”
刘恭当即说:“晚辈要粮,要甲,要箭矢,要刀矛。为打这胜仗,百姓受灾,如今这情况,怕是难以春耕。除此以外,便是兵器铠甲。”
李明振反问:“不如直接从瓜州,调一千精兵来给你指挥。”
“要不得,要不得。”
对于这样的反议,刘恭连忙摆手。
晚唐这风气。
自家的兵都未必听话,别人家的兵调过来,那就是枕头底下埋炸弹,指不定哪天脑袋落地,一千精兵过来,更是够打死刘恭了。
若是刘恭自己养一支队伍,或许需要时间,需要精力。
可至少不用拿命赌。
这李明振还是没跟上版本。
和张淮深一样。
“我不要别家的兵,号令不通,诸多不便,实在是麻烦。粮食我不嫌多,甲胄我不嫌重。有了这些东西,晚辈自己就能拉起精兵,无需从瓜州调兵来,亦可护卫肃州。”
李明振定定地看了刘恭好半晌。
他没想到,刘恭会拒绝。
本来他都想好,若是索勋不答应,就设计夺了瓜州兵,直接带到酒泉来,没想到刘恭居然不要。
“此事,节帅定会允下。”李明振说道。
刘恭也点了点头。
以张淮深的性格,绝对会答应下来,真是个老好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