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的福禄县,几乎千里白地。然而就在这片白地上,还有几个穿着青袍的男子,正在回鹘人的面前,看着回鹘人搬走粮食。
晨雾低垂在断壁残垣间,却未能阻止回鹘人的行为。
药罗葛仁美立于板车侧边,看着麾下亲卫将一袋袋粮食,齐齐整整地装上板车,随后伸出手,用力拍了两下。
很紧实。
“不错,不错!”
他露出了一丝微笑。
而在他面前,一位男子上前半步,将他的注意力吸了过去。
男子身穿青色圆领袍,虽然沾了灰,却依旧穿得板板正正,仿佛守住了这一身行头,他就还是阴家二郎,可以在这福禄县里说一不二。
一见到这人,药罗葛仁美心中便满是不屑。
比起刘恭,他更憎恨这些叛徒,譬如阴家人,又譬如契苾红莲。
只是现在他还要用这些人。
“汗王,这二十石粟米,是阴家最后的诚意了。您看眼下这块儿,皆是荒滩白地,阴家即便家大业大,也着实是没有余粮了......”
“阴二郎,本汗王何时亏待过功臣?”
药罗葛仁美慢悠悠地说。
“这肃州早晚得是本汗王的。待到本汗王率军再来,定能打下酒泉城,到时候,这肃州百里河川,皆归阴家。官职不论大小,都先拣选阴氏子弟,为我左右臂膀,世代厚禄。”
“多谢汗王天恩!”
阴二郎听了这话,噗通一声就跪在了碎砖乱瓦里,头磕得邦邦响。
药罗葛仁美冷笑一声。
随着最后一袋粮食上了板车,药罗葛仁美摆了摆手,甘州回鹘人便带着满意的呼啸,如同卷食完腐肉的秃鹫,消失在了东边的晨雾当中。
待到马蹄声消失不见,阴二郎才从地上爬起来。
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,转身回到了地窖旁。那里还有几个阴家子弟,和他打扮相仿。
见阴二郎回来,这些人顿时开了口。
“回鹘蛮子竟如此无礼!”
“一群杂胡罢了。”
“贪婪成性,未开化的畜生。”
药罗葛仁美刚一离开,这些阴氏子弟见到地窖,顿时就骂了起来,全然不顾方才的姿态。
阴二郎也跟着啐了一口。
刚才的卑躬屈膝荡然无存,眼神变得阴狠起来。
“他妈的,就是为了寻个后路!回鹘人便是输了一阵子,那也是狼!刘恭那就是个刚冒头的土匪!两边只要没分出个生死绝地,咱们就不能把宝全压死!”
说着,阴二郎抬手,指向一名家族子弟。
看到他的动作,家族子弟立刻掏出册子,青蓝色的封皮,一看便知是官府专用的地契本,甚至还是个原本。
接过本子,阴二郎掂量了两下。
随后打开本子,就是整页整页的圈改,墨迹看着还是新的。
无数农田的名字,就这样归于阴家门下。
“这东沟的田怎么没改户主?”
阴二郎看着册子,直接拿过一支没洗干净的狼毫,舌头在笔尖上一舔,直接在那泛黄的纸面上画了个大圈。
“这里也划归阴家七房,就说是前朝大中年间,节度使赐下来的田。”
家族子弟咽了口唾沫道:“二伯,那块地咱也拿,会不会太显眼了?如此一来,这福禄县的地,可就全都姓阴了。”
“显眼?”阴二郎笑道,“刘恭是个甚么东西?是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兵痞!他懂个屁的大唐律令!他连肃州有几条河、几座山都不知道!就是把这册子交给他,他能寻出问题来?再说了,大郎阴乂死在他手里,咱找他寻点债,又如何?”
阴二郎说得理直气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