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下马邑县子范彪,奉陛下之命,前来传话。”
马邑县子?
渊盖苏文微微一愣。
一个小小的开国县子,也敢在他面前如此狂妄?
郑元璹听到“范彪”这个名字,却是微微一怔,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。
范彪?
这名字好耳熟啊。
他想了想,忽然想起来了。
这不就是当年在长安,跟着温禾一起构陷荀珏的那个不良人吗?
他还给荀珏取了一个“狗王”的诨号,把荀珏气得半死。
后来听说他加入了百骑。
没想到这个当初只是温禾身边一个跑腿的小人物,如今竟然已经是开国县子了?
而且还被派来当信使?
郑元璹心中暗自嘀咕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渊盖苏文盯着范彪,冷冷问道:“李世民叫你来做什么?”
“放肆!”
范彪当即厉声呵斥,声音比渊盖苏文还大。
“那是我大唐皇帝,万王之王!你个区区番邦的大对卢,也敢对陛下不敬?你该称‘大唐皇帝陛下’!”
渊盖苏文的脸色,黑了又红,红了又青。
他盯着范彪,手指在刀柄上反复摩挲,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拔刀的冲动。
郑元璹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心中也是无语。
这范彪,到底是来传话的,还是来送死的?
他怎么每句话都在挑衅渊盖苏文?
他就不怕渊盖苏文真的砍了他?
渊盖苏文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想起郑元璹刚才的话。
这个信使是故意来激怒自己的,杀了他就中了李世民的计。
“本对卢不与你一般见识。”
渊盖苏文强压怒火,冷冷说道。
“李世民既然派你来,定然是来求和的,说吧,他要赔偿本对卢多少?”
范彪听了这话,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中满是嘲讽。
“哈哈哈哈!”
他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你脑子有病?还是你得了癔症?”
渊盖苏文的脸色,彻底僵住了。
范彪收敛笑容,负手而立,语气平淡而傲慢地说道。
“陛下有旨,令高阳县伯温禾与任城王李道宗,与你商谈高句丽战败割地赔款之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渊盖苏文,一字一句说道。
“若是你愿意,那就坐下来谈,如果你不愿意……”
他伸手指了指帐外,语气轻描淡写。
“大军就在襄平。”
短短几句话,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渊盖苏文的心口。
割地赔款?
高句丽战败?
大军就在襄平?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刀,扎进他的自尊和骄傲里。
“那是高句丽的辽东城!”
渊盖苏文怒吼道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不是你们的襄平,襄平是几百年前的名字,现在是辽东城!辽东城!”
范彪却只是嗤笑一声,甩了甩袖子,转身就要走。
那背影潇洒得像一阵风,完全不把渊盖苏文放在眼里。
“你!你站住!”
渊盖苏文指着范彪,咬牙切齿。
“你叫我站住你就站住啊,你个败军之将喊你娘个头,什么东西也配叫某站住!”
范彪走到帐门口,说完他还冲着渊盖苏文“啐”了一口,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,消失在帐外的晨雾中。
渊盖苏文呆立当场,浑身发抖,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帐内,鸦雀无声。
所有的将领都低着头,不敢看渊盖苏文。
只有郑元璹微微蹙着眉头,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,眼神中满是复杂。
他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渊盖苏文。
渊盖苏文一动不动地站着,像一尊石像。
过了许久,他忽然猛地推开郑元璹,拔出长刀,对着帐内的一切疯狂地劈砍起来。
“李世民!”
“温禾!”
“你们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”
他一边砍,一边骂,声音嘶哑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。
帐外的士兵们听到动静,一个个心惊胆战,大气都不敢喘。
帐内的将领们,更是噤若寒蝉。
也不知道砍了多久,渊盖苏文终于停了下来。
他喘着粗气,手中的长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无力地瘫坐在一堆碎木片中。
郑元璹上前一步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大对卢,那……和谈之事……”
“谈!”
渊盖苏文咬着牙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本对卢倒要看看,李世民到底想干什么!”
出了高台堡,范彪骑上马,疯狂地往回跑。
他拼命地抽打马屁股,跑得飞快。
可范彪还是觉得不够快,恨不得马儿能长出翅膀来。
直到跑出好几里地,确认身后没有追兵,他才渐渐放慢速度,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,贴在身上,冰凉冰凉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确认脑袋还在,这才稍微安心了一些。
“小郎君说,在渊盖苏文面前越嚣张,越不会死……”
范彪喃喃自语,回想起刚才在帐中的一幕,心中一阵后怕。
“可为什么我觉得,刚才渊盖苏文是真的要杀我?那种眼神……他是真的想砍了我啊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又策马跑了一阵,才渐渐平复下来。
“算了,反正活着出来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,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,加快速度,朝着襄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回到襄平城,范彪马不停蹄地赶去行营,向温禾禀报出使的经过。
温禾坐在帐中,听到范彪回来了,让人把他叫进来。
范彪走进帐中,拱手行礼,大咧咧地说道:“小郎君,某回来了!”
温禾点了点头,问道:“渊盖苏文怎么说?”
范彪嘿嘿一笑,说道:“还能怎么说?先是被某骂了一顿,然后又说要和谈,让小郎君和李道宗去和他见面。”
范彪随即兴致勃勃地说着刚才发生的事情。
温禾闻言,微微一愣,脸上露出几分错愕的神色。
他仔细想了想自己跟范彪说的原话。
当时他告诉范彪,在渊盖苏文面前要表现得不卑不亢,要硬气一点,这渊盖苏文便觉得你有底气,不敢对你动手。
可他刚才听范彪的描述,这哪里是“不卑不亢”?
这分明就是在老虎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脚啊。
温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看着范彪那一脸得意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算了,人没事就行。
“那渊盖苏文……真的没有要杀你?”
温禾试探着问道。
范彪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:“杀倒是想杀,拔了好几次刀呢。不过每次都被那个郑元璹拦住了。”
温禾闻言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郑元璹。
这个人的名字,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。
在高句丽这些年,郑元璹一直在渊盖苏文身边做卧底,传递了不少消息回来。
这一次他又拦下了渊盖苏文,救了范彪一命。
看来他这个卧底做得还算是尽职尽责。
温禾不禁失笑。
不管怎样,范彪活着回来了,这就是最好的结果。
“你先下去休息吧,辛苦了。”
温禾摆了摆手,说道。
范彪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,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确定。
“小郎君,某这次……没给朝廷丢脸吧?”
温禾看了他一眼,无奈地笑了笑。
“没丢脸,就是差点把命丢了。”
范彪嘿嘿一笑,挠了挠头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