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二,不把人当人,在他眼里只有自己的皇图霸业,没有天下万民的福祉。”
“他横征暴敛,逼死无数百姓,最终被百姓推翻。”
“再看隋文帝。”陈玄玉继续道:
“隋文帝也在打压士族,也在削弱权贵。”
“大索貌阅,编户齐民,把权贵手里的人口一点一点地夺回来。”
“可他的做法,就非常高明了。”
“今年削一寸,明年再削一寸。”
“削得那些权贵疼,却又不至于疼到要拼命。”
“今天少一个荫庇户,明天减一项免赋权。”
“温水煮青蛙,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被剥夺七七八八了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我以为,陛下当学隋文帝。”
“不能急于求成,不能四面树敌。”
“要缓,要稳。”
“要给他们时间,让他们觉得疼,但又不要命。”
“只要他们不至于绝望到铤而走险,就不会造反。”
“等温水渐沸,等大势已定,再一刀切下去,便势如破竹,再无人能挡。”
李世民缓缓点头,目光若有所思:
“缓与稳,我懂,可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你来说说,这水,具体要怎么烧?”
陈玄玉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又问了一个听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:
“陛下可曾与人下过棋?”
“围棋吗?我自然下过。”
“那么陛下,在对弈时,谁最不能动?”
李世民微微一愣,随即脱口而出:“棋手。”
“正是。”陈玄玉忽然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意味深长:
“可臣以为,治理天下,比下棋更难。”
“棋手不能动,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。”
“可作为皇帝——您连棋手都不该当。”
李世民彻底怔住了。他盯着陈玄玉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
“我不当棋手,那我当什么?”
“裁判。”
这两个字从陈玄玉嘴里吐出来,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李世民的心湖。
以前陈玄玉说过这个词,但他当时并未在意。
可今天,在这种语境下,这两个字忽然有了全新的分量。
“裁判不亲自落子,不亲自推行任何一方的策略。”
“裁判只做一件事——看着。”
“看着棋盘上黑白双方你来我往,看着哪一方越了界,看着哪一方违了规。”
“然后警告、执规、判罚。”
为了让自己个话更有力量,陈玄玉站起身道:
“陛下想想,历朝历代那些亲自下场与权贵搏杀的君主,最终都落了个什么下场?”
“汉哀帝亲自下诏推行限田令,亲自在朝堂上与丁、傅两家外戚正面交锋。”
“结果呢?诏令成了一纸空文,皇权的威严却被实实在在地削去了一层。”
“从那时候起,天下人都知道了——皇帝的话,有些是可以不听的。”
他忽然压低声音,语气变得近乎冷酷:
“您若亲自下场,无论输赢都会损及皇权威严。”
“可若您坐在裁判席上,看着别人去替您冲锋陷阵呢?”
“赢了,是替您扫清了障碍。”
“您可以站在高处,公允地宣布胜者得赏。”
“输了,冲锋之人成了众矢之的。”
“您可以站出来收拾残局,调停安抚。”
“您永远站在不败之地,皇权的威严丝毫无损。”
“就算局势失控,因为您名义上没有参与,也可以站出来。”
“以裁判的身份拉偏架,安抚住权贵,同时也保住新兴势力。”
李世民缓缓站起身来,走到大殿门口,望着殿外渐渐停歇的雨。
他站在那里,良久不语。
“你说的,我懂了。”他终于转过身来:
“可谁来做我的棋子?谁来做替我冲锋陷阵的人?”
陈玄玉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走向李世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多年筹谋中淬炼出来的:
“陛下,一个人,永远斗不过一个集团。”
“能对抗集团的,只有另一个集团。”
“您不能亲自去和权贵搏杀,但您可以扶持一群人,让他们替您去搏杀。”
“事实上,此事您已经在做了。”
李世民恍然大悟,说道:“用军功贵族对抗士族。”
这是之前就商量好的计划,拉拢军事贵族和士族对抗。
为此,长孙无忌辞去了相位,专门负责拉拢军事贵族。
今天陈玄玉这番话,让他对这个计划,又有了新的认识。
原来,这就是当裁判啊。
陈玄玉颔首道:“是的,用新兴的军事贵族,去对抗老牌的经学士族。”
“军事新贵与士族权贵之间,那道裂痕早就刻在骨血里了。”
“士族自诩清流,鄙薄弓马;武将以战功自傲,对士族有不满也有羡慕。”
“您要做的,是激化这种不满,到时他们便会互相撕咬起来。”
“他们在前面冲锋陷阵,您只需要看着。”
“在他们占了上风时,拉一拉缰绳,免得将士族逼急了。”
“在他们落了颓势时,扶上一把。”
李世民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。
他没有说话,眼底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燃了起来。
“可是,光有两边斗,还不够。”
陈玄玉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沉了下去。
“哦?还不够?”李世民眉头微挑:
“你还要我做什么?”
“如果陛下只扶持军事新贵去对抗士族,那么,您只是在替换一个旧的权贵集团。”
“用不了多久,那些军事新贵也会变成新的士族。”
“他们会和旧士族联姻,会学着他们的样子垄断学问、把持官位。”
“到最后,您只不过是把一群姓崔、姓郑的权贵,换成了一群姓李、姓杨的权贵。”
“天下,还是老样子。”
李世民的笑容渐渐收敛了,声音沉了下去:
“那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“您还需要一支力量,一支真正来自底层的力量。”
“他们不属于任何旧有的权贵圈,既不姓崔、郑,也不姓李、杨。”
“他们是寒门,是贫民,是那些被权贵瞧不起却心怀天下的读书人。”
“最关键,他们没有任何特权,还是贵族政治的受害者。”
“人的嫉妒心,会让他们去撕咬拥有特权的人。”
“也唯有如此,他们才能打破贵族垄断,向上攀爬。”
“您就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,去制衡权贵阶层,并一点点削减权贵的特权。”
“最后彻底终结贵族政治,迎来真正的平民时代。”
“而提拔底层百姓,就需要依靠科举。”
李世民不禁点头,引入第三方势力,确实是最好的办法。
同时也是他正在做的事情。
科举也同样是朝廷正准备施行的人才选拔制度……
但就在这时,陈玄玉却再次提问道:
“陛下,不知您可留意过。”
“参加科举的读书人,有多少是达官显贵之后,有多少是寒门平民?”
“被录取的,又是什么人居多?”
李世民直接给出了答案:“达官显贵子弟居多。”
陈玄玉接着问道:“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?”
李世民回道:“因为他们读得起书,请得起先生。”
“不只是这个原因。”陈玄玉摇了摇头:
“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,谁来决定考什么?”
“谁来出题?谁来评判优劣?”
“学问掌握在权贵手里,培养人才的途径也掌握在权贵手里。”
“就算您给天下人都发了书本,可只要解释经典的权力还捏在士族手里,科举就依然是他们的私器。”
“能参加科举的,十有八九还是权贵子弟。”
“普通百姓连字都不识,连名额都拿不到,怎么考?”
“所以科举取士,看着公平,实际上还是在给权贵输送新的血液。”
“一代一代,周而复始。”
李世民再次恍然大悟,道:“所以,之前你提议创建教育体系,由朝廷培养人才,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?”
倒不是他不明白,建立教育体系的重要性。
而是今天才知道,教育体系背后,竟然还牵扯到这么多的东西。
甚至可以说,是陈玄玉的理学能否成功的关键一步。
“是的,这就是我提议建立教育体系的根本目的。”
陈玄玉也没有隐瞒自己的计划,大大方方的承认。
因为在这件事情上,他的诉求和李世民的利益,是相符合的。
没必要遮遮掩掩。
然后,他又接着方才的话题道:
“要破这个局,不能只靠朝堂上的权力博弈。”
“您得从根子上,把学问从士族高墙里搬出来。”
“要让天下人都有书可读。”
“这个问题,隋文帝和隋炀帝父子,都没有意识到。”
“也没有做出任何针对性措施。”
“当然,他们就算意识到了也没用,生产力无法解决这个问题。”
“但现在不同了。”
“造纸术的成熟,印刷术的出现,已经为解决这个问题,提供了技术支撑。”
“接下来朝廷要做的,就是把书籍的价格打下去,让更多普通人家也买得起。”
“要建立朝廷自己的教育体系,从县学到州学再到京学,层层选拔,自己培养人才。”
“编写统一的教材,把释经权从士族手里夺回来。”
“更要让天下人都明白一件事,圣人的道理,朝廷说了算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李世民的眼睛:
“只有解决了教育问题,科举制度才能真正发挥作用。”
“只有培养出足够多不属于权贵圈子的人,朝廷才能摆脱对贵族的依赖。”
“也只有到了那一天,您的政令才能真正落实到每一寸土地,每一户百姓。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治本之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