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东市,陈玄玉带着李承乾和李泰一路向南。
长安城南的坊区,是普通人居住的地方。
虽不如城北繁华,却也规划得整整齐齐,道路干净整洁。
不少坊子里的空地,被百姓开了小块农田,种着菜和杂粮。
看着就是寻常人家的安稳模样。
李泰左瞅右看,满脸纳闷:
“真人,这地方看着挺好啊,一点都不像是难过的样子。”
李承乾也点头,城南虽不如城北热闹繁华,却也井然有序。
甚至比城外的庄园农户日子还要好。
在这里能体验到什么穷苦人生活?
陈玄玉淡淡开口:“城内是天子脚下,有规制管着,再差也差不到哪去。”
“真正活不下去的人,是进不了城的。”
说话间,三人到了南城门。
出了城,往偏角走了数里地,眼前景象瞬间变了样。
只见一片乱搭的窝棚,树枝、破草席、烂木板拼在一起。
勉强能挡点风,东倒西歪挤成一团。
地面泥泞发黑,到处是秽物垃圾。
一股浑臭气味扑过来,苍蝇嗡嗡乱转。
瘦得只剩皮包骨的野狗,在垃圾堆里扒来扒去,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李承乾和李泰脚步一顿,脸色瞬间发白。
李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小手攥住陈玄玉的衣袖。
他瞅了一眼陈玄玉严肃的侧脸,到嘴边的惊呼又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李承乾眉头拧得紧紧的,目光扫过这片破败之地。
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,沉得发闷,连呼吸都有些不畅。
窝棚之间,有人蜷在破旧的草堆里一动不动。
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一团单薄的破布,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。
有人靠在窝棚墙上,面黄肌瘦,眼神空洞得像没有灵魂。
盯着远处的空地,半天都不眨一下眼睛。
几个光身子的孩子,瘦得肋骨根根凸起,皮肤黝黑粗糙。
见了生人也不躲,就那么麻木地盯着,眼里没有好奇,只有死寂。
陈玄玉声音依旧平静,没有丝毫波澜:
“这才是真的贫民窟。”
“活不下去的、破产的、逃荒的、罪臣家眷、无籍的……全挤在这。”
“朝廷不管,城里不收,良民嫌脏,连乞丐都不待见他们。”
李承乾望着这片死气沉沉的窝棚,忍不住开口。
语气里满是困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:
“真人,我大唐行均田制,丁男都能分永业田、口分田,使耕者有其田。”
“他们怎么连一块地都没有?”
陈玄玉望着远处麻木的人影,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:
“均田制只给良民,可这天下不只有良民。”
李承乾一愣,嘴唇动了动,最终默然不语。
他自然知道,天下不只有良民,还有很多流民、野人、贱民等等。
只是他从来都不知道,这些人活的竟如此艰难。
陈玄玉自顾自解释:“这些人里,有的是商人破了产,欠了一屁股债,只能搬到这里。”
“有的是农户破产逃了,丢了户籍,成了无籍流民。”
“有的是罪臣家眷、叛党余孽,连坐除了籍,世代都不能做良民。”
“有的是逃奴、私荫户,没有官府文书,走到哪都没立足之地。”
“还有的,生来就没户籍,爹娘就这么苟活,子女也只能跟着遭罪。”
“均田制分田,先看户籍,再辨良贱。”
“他们非良民,再好的制度,也落不到他们头上。”
李泰憋了半天,终于小声插了句:
“那他们……就不能重新入籍吗?”
陈玄玉缓缓摇头,语气平淡却戳心:
“入籍要邻里担保、官府勘验,谁肯替他们作保?”
“谁又敢沾惹这些被官府打上印记的人?”
“大家躲都躲不及,谁愿引火烧身?”
“他们想种地,没田;想做工,没人敢雇;想乞讨,城里乞丐都容不下。”
“就算想卖身为奴,都没人敢要。”
“白天在垃圾堆里捡口残羹冷饭,夜里挤在漏风的窝棚里,听天由命。”
“有人运气好,能找到一小块空地,尝试进行耕作。”
“但天下土地皆有主,真正的好田地,哪轮得到他们。”
“不过都是一些没人要的荒坟、乱石滩罢了,种不出多少粮食。”
“他们病了没人管,饿了没人问,死了就拖去乱葬岗,连个名字都留不下。”
“这,就是一群做奴隶而不可得的人。”
李承乾沉默了片刻,又想起之前听过的一件事情。
他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不解,再次问道:
“我常听人说,不少权贵家里田地多,因无人耕种大片都荒着。”
“他们为何不找这些人去种?”
“既能给这些人一条活路,自家田地也不荒废,岂不两全其美吗?”
陈玄玉看了他一眼,眼里闪过一丝赞许。
没想到这孩子年纪不大,竟能联想到这些,果然是个聪慧之人。
他没直接说教,只轻声提醒:
“先回想下,今日在醉仙居,咱们三个遭遇的一切。”
这就是他带着两人去东市转了一圈的原因。
如果直接带着他们来这里,他们很难将自己代入到穷人视角,无法做到感同身受。
今天这一课就等于白上了。
穿的破破烂烂去东市豪华酒楼,那些人的歧视鄙夷,会逼着他们两个代入穷人身份。
这样等他们亲眼见到贫民窟,才能代入进去,才能感同身受。
才会带给他们最深刻的记忆。
听到他的话,李承乾脑海里,立刻浮现出酒楼里那些鄙夷的眼神。
还有那句“穷酸乞丐也敢进醉仙居”的嘲讽,心里一阵发闷。
“这就是社会性歧视。”陈玄玉缓缓道:
“在那些权贵、富商、良民眼里。”
“这些人都已经不能算是人,是沾上身就晦气的脏东西。”
“田地荒着,大不了少点收成。”
“可要是用了这些人,就是自降身份,会被邻里耻笑、世人非议,甚至被官府猜忌。”
“对他们来说,名声、体面、圈子里的规矩,比那点收成金贵多了。”
“所以,地宁愿荒着,也绝不会给这些人种。”
李承乾年纪小,似懂非懂,眉头拧得更紧。
小脸上满是思索,眼神里满是困惑。
他实在想不通这荒唐事。
明明能互利,明明能救人,为何没人肯做?
又为何做了,反倒会被嘲讽、被非议?
圣贤书上不是这么写的啊。
陈玄玉见状,又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低了些:
“你只想着两全其美,却忘了朝廷最忌讳的是什么。”
“要是权贵大规模收容这些人,给他们饭吃、给他们地方住。”
“第一个睡不着的,就是朝廷。”
李承乾猛地抬头,眼里满是诧异:“为何?”
陈玄玉语气平静,却字字戳中要害:
“这些人无家无业、朝不保夕,谁给他们活路,他们就会为谁卖命。”
“权贵要是借此聚起成千上万人,私藏人口、私养力量,朝廷能放心?”
“那不是佃户,是私兵;那不是开荒,是养乱。”
“朝廷宁可看着田地荒着、流民饿死,也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。”
“所以,他们既不想不愿,也不敢。”
整个社会的体制,都在排挤这些人。
解决这些人生计问题的办法有很多。
可若真去做就会发现,将会为朝廷带来更多麻烦。
历朝历代的朝廷都怕麻烦,既然如此,干脆就放任这种问题存在。
解决不了他们面临的问题,但可以解决他们。
也算是变相的解决了问题。
而且有了这些人做对比,正常百姓才会安于现状。
才会老老实实接受他们的剥削,不敢有半句怨言。
这番朝堂制衡的道理,李承乾听得似懂非懂。
心头比在酒楼受歧视时还要憋闷,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。
那种无形的束缚和无奈,让他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。
他还是没完全搞懂,这层层缠绕的利害,却也没再追问。
只是用力点头,把陈玄玉的每一句话,都牢牢记在心里。
李泰站在一旁,更是听得云里雾里。
很多话他都听不懂,却也学着李承乾的样子。
抿紧嘴唇,皱着小眉头,默默记着这些从没听过的话。
陈玄玉看着他俩的模样,没再多说。
他知道,这些道理,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懂的。
今日这一课,只是在他们心里埋下一颗种子。
等日后长大了,亲身接触朝堂、接触百姓,自然会慢慢领悟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。
“天快黑了,再带你们去看看另外一个地方。”
李承乾和李泰默默跟上,脚步比来时更沉。
望向那些窝棚的眼神里,多了茫然,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沉重。
远处,席君买等人依旧乔装在暗处,不动声色护着三人。
事实上,贫民窟也有秩序。
只不过这个秩序并不是官方建立的,而是统治这里的帮派。
陈玄玉一行人大摇大摆的出现在这里,早就被当地帮派给盯上了。
然而还不等那些人有所动作,就被席君买带人给制住了。
所以他们三人才能不被打扰的,在这里驻足观察、低声交谈。
陈玄玉下一处要去的地方,席君买等人也早就知道。
想起那地方的环境,他们心中不禁咋舌。
真人这一课,太狠了,希望太子和卫王能扛得住吧。
陈玄玉带着两人,顺着贫民窟边缘往更偏的地方走。
越走,窝棚越稀少,周围的气味却越刺鼻。
没一会儿,两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出现在眼前。
墙壁斑驳脱落,屋顶还漏着缝,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破布帘。
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咳嗽声和低低的低语声。
“这是很多无家可归之人,赖以熬过冬季的地方。”
陈玄玉指了指左边那间,语气平淡:
“里面是鸡毛店,几文钱住一夜。”
“底下铺点稻草和乱鸡毛,勉强挡挡风寒。”
说着,他伸手掀开破布帘。
一股鸡毛腥、汗臭、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,瞬间扑了过来。
呛得李泰下意识捂住口鼻,身子微微后退,却硬憋着没躲开。
屋里黑乎乎的,只有几缕微光从墙缝里钻进来,勉强能看清模样。
现在已经进入三月份,天气转暖。
虽然晚上还是有些凉,但也并不是不能对付。
所以,鸡毛店里的客人并不多,只有五个人。
这五人衣衫破烂,沾满了污渍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。
要么蜷缩在角落,要么靠在墙上,一言不发。
李承乾站在门口,眉头拧得快成一团。
他从没见过这么挤、这么脏的地方。
更没想过,人能靠着一捧鸡毛,勉强熬过寒冬。
李泰紧紧攥着衣角,小脸发白,眼神里满是不敢信。
他宫里的狗窝,都比这干净整洁百倍,还有专人打理。
“再去看看旁边的沙子店。”
陈玄玉放下布帘,带着两人走到右边那间。
这里比鸡毛店还简陋,连鸡毛稻草都没有。
只有一个大土炕,炕上铺满了粗沙子,看着粗糙又冰冷。
这里的人要多一点,有八九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