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蹲在炕边,围着一堆并不大的柴火,伸手烤着取暖。
见到有人进来,大家都转头瞅了一眼。
见是三个衣着还算整齐的少年,不少人竟露出了异样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,有贪婪,有好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。
这眼神,让李承乾和李泰非常嫌恶,下意识往陈玄玉身后躲了躲。
陈玄玉无视那些人的目光,缓缓开口:
“沙子店的取暖方式更简单粗暴。”
“看到那些沙子和火堆了吗。”
“火堆会将沙子烤热,住在这里的人,就将热沙子盖在身上取暖。”
“前半夜沙子是暖的,能勉强睡上一觉。”
“后半夜沙子就凉透了,只能互相挤着挨冻,熬到天亮。”
“这样的店最便宜,一晚上只需要一文钱。”
李泰再也忍不住,小声问道:
“真人,他们……就不能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吗?”
陈玄玉摇头,语气没多余情绪,却字字沉重:
“暖和地方要花钱。”
他们连一口吃的都凑不齐,哪有钱住?
事实上,能住在鸡毛店、沙子店里的人,已经算运气好的了。
更多人连这样的地方都住不起。
只能蜷在城墙根、乱葬岗旁,夜里靠着墙挡风。
能不能活到第二天,全看天意,全看运气。
“长安城每年都有数千人被冻死,可这里的穷人却丝毫不见减少。”
陈玄玉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,砸在两人心上。
李承乾沉默着,第一次正视沙子店和鸡毛店里的人。
想起陈玄玉说的“做奴隶而不可得”,想起那些荒着的权贵田地。
心头越发憋闷,那种无力感,比任何时候都强烈。
过了许久,他才终于开口,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丝执拗:
“先贤说,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。”
“阿耶娘亲每天都教我们,要勤政爱民,要记着天下百姓。”
“可朝廷明明有办法管这些事,为何对他们不管不问?”
陈玄玉淡淡回道:“这个问题我不会回答你,需要你自己去思考。”
“我只能告诉你的是,皇帝并非无所不能。”
李承乾闷哼一声,小嘴撅了撅。
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,却也没有再追问什么。
陈玄玉放下布帘,看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。
夜风渐渐起了,带着一丝凉意,吹得破布帘轻轻晃动。
他开口说道:“今晚,咱们就住在这里。”
“住在这?”李泰猛地抬头,眼里满是诧异,声音都提高了几分。
“这地方这么脏,还有这么重的味儿……”
陈玄玉打断他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:
“他们能住,我们为何不能住?”
“今日我带你们来这里,不正是为了体验穷人的生活吗。”
“这就是今天的最后一课。”
见他态度坚决,小哥俩也不敢再说什么。
只是脸上的苦意更重,嘴角都耷拉了下来。
陈玄玉自然不会自己去和店家交涉。
他抬手朝暗处招了招手,席君买立刻快步走了过来。
陈玄玉如此这般的安排了一番。
席君买一听要住在这里,脸色瞬间变了,连忙劝阻:
“真人,三思啊!这地方又脏又乱,两位皇子金枝玉叶,怎么能住在这里?”
陈玄玉不容置疑的道:“照我说的去办,别多问。”
闻言,席君买也不敢再劝阻,只能心头叹气。
他心事重重的找到店老板,从怀里掏出一缗钱,“啪”的一声摔在他身上。
语气凶狠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
“今晚这里我们包了,不允许任何人过来。”
“否则,老子把他剁碎了喂狗!”
说着,他还亮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。
刀身寒光闪闪,映得店老板脸色发白。
那店老板也是有点见识的,一眼就看出这是制式佩刀。
再看席君买杀气腾腾的模样,顿时就知道,这是官面上的人。
尽管心里很好奇,对方为何要住在他这偏僻破旧的小店。
可也不敢有丝毫抵触,连忙点头哈腰。
更何况,即便是冬天最冷的时候,他这小店一晚上的收入也就一两百文钱。
现在天气没那么冷了,客人稀少,他每天的收入也就二三十文钱。
这一缗钱,足足有一千文,能抵他一个月的收入了。
他又怎么会不同意。
“谢谢爷打赏,谢谢爷打赏!”
店老板一把抓过钱,紧紧攥在手里。
简单交代几句后转身就跑,脚步匆匆,生怕席君买反悔一样。
之后,席君买又找到店里的客人,每人给了十文钱。
语气依旧凶狠:“拿着钱,滚!别在这碍事!”
十文钱,对这些食不果腹的人来说,已经是一笔巨款了。
他们哪会不同意,个个喜出望外。
一边不停道谢,一边抓起自己的破衣烂衫,从侧面快步离开。
生怕动作慢了,对方会收回钱。
清场完成后,席君买又将藏在暗处的数十名禁卫都喊出来。
快速给大家分配了值班任务,将两间土坯房团团围住。
连屋顶和四周的角落,都安排了人值守。
陈玄玉在屋外站着,静静看着他们折腾。
虽然是带着小哥俩来体验生活的,可两人毕竟是皇子。
这般人多杂乱的地方,难免有危险。
真有个好歹,他陈玄玉也负不起责任。
清场就成了最好的选择。
等席君买过来汇报,说一切安排妥当、四周安全。
陈玄玉才微微点头,示意可以进去了。
然后他率先迈步,带着李承乾和李泰,走进了鸡毛店。
一进门,那股混合着鸡毛、汗臭、霉味的气息,就再次扑面而来。
呛得小哥俩直接捂住口鼻,脸色发白,不敢大口呼吸。
陈玄玉也觉得难受,鼻腔里全是刺鼻的气味。
但现在他是先生,必须得保持体面,不能失了分寸。
所以只是皱了皱眉,强忍着没说啥。
店内只有一个大房间,地上是个大通铺,上面铺着薄薄的稻草。
稻草发黑发黄,还夹杂着不少杂物,看着脏兮兮的。
至于被子,则是标准的鸡毛被。
并不是一张张独立的被子,而是用粗麻布缝了一个巨大的布口袋。
里面塞满鸡毛,就成了一张‘大被子’。
店家还用木头做了个框子,把这张“大被子”框进去固定好。
然后从房子的四个角,吊下来几根粗绳子,绑在木头框子上面。
不用的时候,就用绳子将大被子吊起来。
晚上要休息的时候,客人先躺好,店家将被子放下来盖在大家身上。
李泰好奇地打量着,小声问道:
“真人,为何要将被子制作的这么大?用起来岂不是很不方便?”
陈玄玉淡淡说道:“怕有人偷走,这样做是最简单的办法。”
李泰下意识的想说,这破玩意儿送我都不要,谁会偷啊。
但马上就想到白天见到的一切,想到那些在垃圾堆里捡饭吃的孩子。
他到嘴边的话,顿时就咽了回去,默默低下了头。
陈玄玉走上前,伸手拉了拉绳子,将那张“大被子”放了下来。
他掀开被子一角,看向小哥俩,问道:
“要睡吗?”
两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黑腻腻的被褥上,还爬着几只小小的虫子。
两人实在没勇气躺下去,连忙使劲摇头,异口同声道:
“我们还不困,等会儿再休息吧。”
其实陈玄玉又何尝躺得下去。
那被褥的气味和模样,他也觉得不适。
见两人不睡,他也顺坡下驴,点了点头道:
“好,那咱们就坐在一边歇歇吧。”
小哥俩如遇大赦,这会儿也不嫌地上脏了。
各自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土块,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事实上,今天走了大半天的路,他们也是真累了。
又累又饿,浑身都提不起力气。
李泰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,犹豫了半天,还是小声问道:
“真人,您饿吗?”
陈玄玉淡淡看了他一眼,反问道:“你饿了?”
李泰连忙点头,小脸上满是委屈:“嗯。”
“那就饿着吧。”陈玄玉的语气,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……”
小哥俩都不说话了,小嘴抿得紧紧的。
换成平日里,他们肯定会哭闹着要吃的。
可今天经历了这么多,看到了这么多受苦的人。
对他们的冲击实在太大,心里那份委屈,也渐渐压了下去。
尤其是想起贫民窟那些瘦得皮包骨的孩子。
别说一日三餐,恐怕一日一餐都做不到。
和他们比起来,自己只是饿一顿,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。
屋内一片寂静,只有窗外传来的风声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承乾再次开口,声音很轻:
“真人,他们已经是最惨的人了是吗?”
陈玄玉叹了口气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说道:“算是吧。”
“如果日子比他们还惨,那百姓就该用屠刀和统治者对话了。”
这话的意思很简单。
如果连贫民窟都没的住,连一口残羹冷饭都吃不上,百姓就该造反了。
李承乾沉默了,小脸上满是沉思。
过了许久,他再次问出了白天的那个问题。
语气里依旧带着困惑和不解:
“朝廷明明能做的更好,为什么会放任这些存在?”
这次,陈玄玉没有开口,只是沉默应对。
不是他不想回答,也不是他不知道答案。
而是这个答案太过复杂,牵扯到朝堂制衡、阶层利益。
以李承乾现在的年纪,根本听不懂。
说的多了,不但不会有效果,反而容易让他走向另一个极端。
让他亲身体验一下底层生活,带着这个问题去学习、去思考。
就足够了。
夜风越来越凉,顺着墙缝灌进屋里,吹得人浑身发冷。
李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往李承乾身边凑了凑。
李承乾也觉得冷,却还是挺直了小身子,没有吭声。
他看着漆黑的屋顶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见到的一切。
窝棚、流民、垃圾堆、鸡毛被……还有那些麻木的眼神。
陈玄玉说的每一句话,都在他脑海里盘旋。
他不懂的事情还有很多,却在心里暗暗记下。
等他长大了,一定要弄明白这一切。
一定要让这些受苦的百姓,能有一口热饭吃,有一个安稳的地方住。
屋外,席君买带着禁卫们警惕值守。
目光锐利,扫视着四周的动静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他们守在寒风里,却没人敢抱怨。
只盼着这一夜能平安过去,盼着两位皇子能顺利完成这堂课。
屋内的三人,各怀心思,在寂静和寒冷中,默默挨过这漫长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