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权贵贪婪,会拿走大部分收成。”陈玄玉顿了顿:
“可剩下的那一部分,已经足够养活自己了。”
“甚至比那些所谓的良民,日子还要好过一些。”
李世民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,但还是忍着没有发作。
陈玄玉继续说道:“陛下可能会说,良民可以读书做官。”
“可问题是,普通百姓读得起书吗?”
“学问被世家大族垄断,书籍价格高昂,名师更是可遇不可求。”
“一个普通农户,倾家荡产也供养不起一个读书人。”
“就算有幸读了书,又能如何?”
“做官的门路被权贵把持,他们出仕无门。”
“科举取士看似公平,可现在的科举漏洞百出。”
“就只说科举名额,十有八九都是世家子弟、权贵之后。”
“普通百姓,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,对百姓来说,良民身份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“与其当良民受罪,不如投靠权贵为奴,至少能活下去。”
“这就是百姓宁愿为奴,也不愿意为良民的原因。”
陈玄玉停顿了一下,见李世民依然没有说话的意思,就接着说道:
“奴仆属于权贵的私产,权贵就会给奴仆一定的保护。”
“遇到了灾荒,权贵会力所能及的去赈济。”
“不是因为他们心善,而是奴仆死了,损失的是他们的财产。”
“可普通百姓就不一样了,那是国家的人口,死了也是国家的损失。”
“权贵们不会理会的。”
“一旦发生灾祸,朝廷来不及赈济,就会有大批人饿死。”
“所以我才说,从百姓角度来考虑,失去奴仆身份并不一定就是好事。”
“现在陛下英明,政治清明,良民身份确实比奴仆要好上一些。”
“可是未来呢?”
“一旦发生什么变故,百姓会主动投入权贵之家,给人为奴的。”
陈玄玉说完,殿内陷入了沉默。
李世民脸色铁青,牙关紧咬,御案上的手指渐渐收紧,指节泛白。
殿内的内侍们早已吓得大气都不敢出,一个个低着头,恨不能把自己藏进柱子里。
过了许久,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声音低沉:
“玄玉,你说的这些,我听明白了。”
“释放奴仆确实是治标,那么……治本之法是什么?”
陈玄玉等的就是这句话,当即正色道:
“治本之法只有一个,彻底打破旧有体制,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。”
李世民眉头微皱,道:“什么开启新时代,不就是打破贵族统治,恢复西汉时期的平民时代吗。”
陈玄玉摇头道:“西汉的平民时代出现的太过偶然。”
“我们回看历史,当时的人并未意识到平民政治和贵族政治的区别。”
“只是因为接连不断的战争,彻底打破了旧时代,被动进入了平民时代。”
“正因为没有意识到这个区别,所以他们也并未尝试,从制度上去解决权贵政治产生的土壤。”
“所以,在西汉时期又产生了一群新的权贵。”
“到了东汉时期,这些新生权贵彻底垄断了学问,也堵死了平民升迁的道路。”
“这个问题一直延续到了现在。”
“我们不同,经过几百年的发展,我们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。”
“既然意识到了,那我们的历史使命,就是从制度上来解决它。”
李世民露出恍然之色:“所以你一直说,千年未有之大变局。”
“这也是变局的一部分是吧?”
陈玄玉颔首道:“是的,这也是变局的一部分。”
“事实上,整个社会的体制,并非是孤立存在的,而是一环套一环的形成的一张大网。”
“动任何一个环节,都会波及到全部。”
“所以,大变局之下要变的也不只是某一点,而是整张大网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这一点他倒是能明白。
经过陈玄玉这一番讲解,他对很多问题看的更清楚了。
也更加认同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个概念。
就在他准备询问下一个问题的时候,陈玄玉先一步开口道:
“我好像没有说过,为何要打压权贵时代,开启平民时代吧?”
李世民愣了一下,道:“这还需要解释吗?”
权贵群体,上欺君,下压民,打压他们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?
这还需要解释什么理由吗?
陈玄玉摇摇头,说道:“需要,太需要了。”
“并非所有人都讨厌权贵政治。”
“而且人的思维是有惯性的,权贵政治已经存在六百年,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。”
“贸然改变,哪怕是往好的方向改,也会遭到普遍反对。”
“正如西汉初期施行的是黄老之学,汉武帝想要重塑西汉,就需要在思想上完成转轨。”
“这才是他选择儒家的根本原因。”
“他要利用儒家思想,来为自己的改革提供理论思想依据,从而说服更多人。”
“眼下也是一样,您想要实现制度上的转轨,就必须要有一整套的思想理论,为您的变革提供法理基础。”
“如果做不到,您的变革过程会非常困难。”
“变革成果,也很容易就被旧势力的反扑给推倒。”
“我再说回刚才那个问题,并非所有人,都反对权贵政治。”
“贵族政治确实掣肘皇权,可也要承认,他有个最大的有点,就是政稳定性特别强。”
贵族官爵世袭,利益也都是提前分配好的。
只要没人搞事情,可不就是非常稳定吗。
“您雄才大略,意欲开创新时代。”
“您希望乾纲独断,不受任何掣肘。”
“所以在您看来,打击权贵是很自然的事情。”
“可并非所有君主,都有您的胸襟抱负,更多的君主都只是平庸之君。”
“对于他们来说,什么新时代,都没有安安稳稳过日子强。”
“贵族政治带来的稳定性,是那些追求中庸的君主,最乐于见到的。”
“纵观历史,如您这般的君主只是极少数。”
“平庸之君才是大多数,他们是不会打击贵族政治的。”
“您的后人里面,也定然会出现许多平庸之君。”
“若您的变革没有思想理论提供法理基础,早晚会被后辈们以各种方法,给拆解掉。”
李世民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。
陈玄玉继续说道:“再说说平民。”
“您的政策,理论上是在帮助他们。”
“可又有多少能真正落实到百姓身上?”
“所以在他们看来,这种好处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罢了。”
“对于底层百姓来说,依附于国家和依附于权贵,到底哪个更好,还真不好说。”
“所以,真正支持您新政的,大概只有一个群体,那就是寒门。”
他们有一定家底,有能力读书习武,也有机会出仕。
却备受权贵阶层打压。
如果皇帝要打压权贵,重新打通晋升渠道,他们大概率会支持的。
“可一旦他们成为权贵,马上就会成为新政的反对者。”
说到这里,陈玄玉严肃的道:
“所以,打压权贵,开启平民时代,并非天经地义的事情。”
“想要做到这一点,必须要有一套思想来为其提供理论依据。”
“然后用新思想,来说服所有人,让他们支持新政。”
过了许久,李世民缓缓点头,道:
“言之有理,我大唐想开始新时代,也需要一套新思想来改变人的认知。”
“来说说你准备如何在法理上,解释这个问题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