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
城门外,大唐的将士们早已列阵完毕。
黑压压的甲胄整齐排列,从城门两侧一直延伸到远处,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甬道。
士兵们个个身姿挺拔,手中长矛斜指天空。
飞熊卫统领袁浪站在队伍的最前方。
他身后,五百飞熊卫将士列阵整齐,甲胄鲜明,个个精神抖擞,目光如炬。
今天是个大日子。
渊盖苏文要来。
“来了!”
不知是谁低低地说了一声。
袁浪抬起头,眯着眼睛朝远处望去。
一支队伍正缓缓朝着襄平城的方向移动。
队伍不算小,黑压压的一片,少说也有数千人。
最前面是一面巨大的旗帜,在晨风中猎猎翻飞,正是渊盖苏文的方纛。
袁浪的嘴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来了就好。
就怕你不来。
渊盖苏文骑着马,走在队伍的最前方。
他今天穿得很隆重。
一身崭新的铁甲,腰间照例挂着五把刀,刀鞘上镶嵌着金银丝线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头上戴着一顶铁盔,盔顶插着一根白色的羽毛。
他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。
从襄平城撤退的那一天,他就知道自己输了。
所以此刻他要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。
渊盖苏文握着缰绳的手,不由得紧了紧。
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襄平城。
城头高高竖起的大唐旗帜。
那面旗帜的位置上曾经飘扬的是他的方纛。
如今一切都变了。
一旁的郑元璹察觉到渊盖苏文的异样,连忙侧过身子,压低声音说道。
“大对卢,小不忍则乱大谋,今日是来签和约的,切莫因小失大。”
渊盖苏文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。
他知道郑元璹说得对。
他们今天是来签和约的。
只要和约签了,唐军退了兵,他就能喘过这口气。
到时候,他还有机会。
这样想着,渊盖苏文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。
他挺直腰板,昂起头,策马朝着襄平城的方向走去。
远远地,渊盖苏文就看到城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他随即蹙起眉头。
他本以为,李世民会派一个够分量的人来迎接他。
毕竟他是高句丽的大对卢。
可眼前这个人,看装束不过是个统领先锋的将官,根本不够资格。
渊盖苏文策马走到近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袁浪。
“大唐难道是看不起本对卢?竟然派你一个区区将官来迎接本对卢?”
袁浪抬起头,看着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渊盖苏文,嘴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语气淡淡地说。
“某乃大唐善阳县子,在此迎接一个败军之将,已经很给你面子了。”
“你!”
渊盖苏文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。
他身后的高句丽将领们,也纷纷暴怒,有的握紧了刀柄,只等渊盖苏文一声令下,就要冲上去。
“放肆!”
“一个小小的县子,也敢对大对卢无礼!”
“杀了这个唐狗!”
嘈杂的骂声此起彼伏,高句丽将领们一个个怒目圆睁。
袁浪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,依旧面色平静。
他身后的五百飞熊卫,也没有任何动作。
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眼神冷冷地盯着对面的高句丽人。
郑元璹见状,连忙上前一步,挡在渊盖苏文面前,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。
“大对卢息怒!这是李世民故意羞辱你,想要激怒你!”
他一边说,一边观察着渊盖苏文的脸色。
“如今百济和新罗的军队还在高句丽境内,我们需要尽快赶回去,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!”
渊盖苏文的脸色,青一阵紫一阵。
他死死地盯着袁浪,胸口剧烈起伏。
但他知道郑元璹说得对。
百济和新罗的军队如今还在高句丽境内。
如果他不在,天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。
他必须尽快签完和约,然后赶回去。
想到这里,渊盖苏文深吸一口气,硬生生地将胸口的那团火压了下去。
他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。
身后的高句丽将领们看到这个手势,虽然心有不甘,但还是乖乖地收起了刀退后了几步。
渊盖苏文冷眼看着袁浪,声音低沉而冰冷。
“带本对卢去见大唐皇帝陛下。”
袁浪面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不紧不慢地朝他拱了拱手说道。
“请下马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渊盖苏文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让他下马?
让他堂堂高句丽大对卢,步行入城?
这简直是奇耻大辱!
他渊盖苏文纵横半生,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!
“大胆!”
“欺人太甚!”
身后的高句丽将领们再次炸开了锅,一个个义愤填膺。
渊盖苏文没有动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袁浪,眼神中满是杀意。
他的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。
只要他愿意,他可以在眨眼之间拔出刀,砍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将的头颅。
可他没有。
因为就在他发怒的瞬间,所有的唐军士兵都握紧了手中的长矛,矛尖齐刷刷地对准了渊盖苏文和他身后的队伍。
渊盖苏文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唐军士兵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寒意。
这些唐军不是在吓唬他。
他们是认真的。
“若是不愿,自可从那里来回那里去。”
袁浪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渊盖苏文咬了咬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他看了看袁浪,又看了看周围的唐军士兵,最后他的目光越过城门口,落在了城内那面高高飘扬的大唐旗帜上。
“本对卢……”
渊盖苏文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……下马。”
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下马,而是在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。
郑元璹见状正要开口劝慰几句,渊盖苏文猛地转过头,狠狠地瞪了他一眼。
“本对卢知道要忍!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。
“这话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!”
郑元璹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有些无奈地垂下眼帘。
其实他很理解渊盖苏文此刻的心情。
别说渊盖苏文了,就算是他自己,面对这样的羞辱也一定会发怒。
大唐这么慢待渊盖苏文,郑元璹觉得这肯定不是皇帝陛下的主意。
陛下做事向来有章法,不会做这种小家子气的事。
这一定是温禾那个竖子的主意。
那个人恶心人的本事,若是自称天下第二,就没人敢称天下第一。
郑元璹还真没猜错。
袁浪做的一切,确实是温禾授意的。
温禾的理由很简单。
对渊盖苏文这种人,就不能给他好脸色。
你给他三分颜色,他就敢开染坊。
你要让他知道,他是来求和的,不是来当大爷的。
所以要让他在进城之前,就把所有的傲气都磨掉。
只有这样,签和约的时候,他才不敢讨价还价。
……
渊盖苏文跟着袁浪,步行走进了襄平城。
他身后数千高句丽将士也纷纷下马,步行跟随。
走进城门的那一刻,渊盖苏文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他抬起头看到街道两边,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大唐的将士。
而在这些士兵的身后,还站着不少百姓。
一个个面色阴沉,目光中满是愤怒和仇恨。
他们死死地盯着渊盖苏文,像是在看一个杀父仇人。
渊盖苏文的眉头,微微皱了起来。
这些百姓看他的眼神,竟然充满着仇恨?
他明明是他们的统治者,他明明是在保护他们。
这些贱民,应该感谢他才对。
渊盖苏文此刻有些想不通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街道两旁的百姓,越来越多。
他们从巷子里走出来,从屋子里走出来,一双双眼睛,死死地盯着渊盖苏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