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目光中的恨意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“打死高句丽狗杂种!”
人群中,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。
声音尖锐而愤怒,像一根针,刺破了压抑的空气。
紧接着,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。
“狗杂种!”
“刽子手!”
“还我丈夫的命来!”
“还我儿子!”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嘈杂,像是沸腾的水,咕嘟咕嘟地往外冒。
有人开始朝渊盖苏文的方向扔东西。
一把烂菜叶子,“啪”地一声,砸在渊盖苏文脚边。
紧接着,更多的烂菜叶子、泥块,从人群中飞了出来,像雨点一样落向渊盖苏文和高句丽将士的队伍。
“拦住他们!不要让他们冲过来!”
唐军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,排成人墙,死死地挡在百姓面前,不让他们冲出来。
可百姓们越聚越多,情绪越来越激动,人墙被冲得东摇西晃,好几次都差点被冲破。
“杀了他们!”
愤怒的吼声此起彼伏,像是一阵阵惊雷,在渊盖苏文的耳边炸响。
渊盖苏文的脸色,越来越难看。
他加快脚步,想要快点走过这条让他如芒在背的街道。
可这条街,怎么这么长?
好像永远都走不到尽头。
这些贱民怎么敢这么对他!
郑元璹跟在渊盖苏文身后,看着两边群情激奋的百姓,心中也是感慨万千。
大唐占领这座城池才多久?
满打满算,也不过半个月而已。
可这些百姓,竟然这么快就投奔了大唐。
要知道高句丽在这里可是统治了两百多年。
明明当年隋军入侵的时候,这里的人还和隋军殊死搏斗,还帮着高句丽军队一起抵抗隋军。
可为什么现在唐军来了,这一切都变了?
郑元璹想不明白。
渊盖苏文想不明白。
他身后的那些高句丽将领们,也想不明白。
他们永远也不会明白。
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把这些百姓当过人。
在他们的眼里,这些百姓只是牛马,只是可以随意杀戮的贱民。
而唐军来了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抢夺,也不是杀戮,而是安抚。
这些天,温禾带着大唐的将士们,挨家挨户地安抚。
明确让人在暗中散播消息。
告诉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家,这一切都是渊盖苏文的错。
是他下令驱赶百姓冲击唐军,是他的暴行才换来这一场惨剧。
大唐的将士们,都是迫不得已的。
如果没有渊盖苏文,这一切都不会发生。
所以他们不应该去恨大唐的将士,而应该去恨渊盖苏文。
再加上大唐的将士们入城后,放下武器主动照顾那些孤寡老人和孤儿寡母。
帮着挑水、砍柴、修缮房屋。
谁家没有了米粮,他们都会亲自送上门来。
让这里的百姓知道,大唐的士兵是爱护自己的百姓的。
和那些高句丽的残暴军队是不一样的。
而那些百姓自然看在眼里。
他们自然感受得到这样的军队比起高句丽那些只会欺压百姓的军队,实在是好太多了。
人心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暖回来的。
只是这个道理,渊盖苏文永远不会明白。
渊盖苏文终于走过了那条让他如坐针毡的街道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抬起头,看到前方不远处一座熟悉的宅院出现在视野中。
那是他在襄平城的住处。
他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,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。
可此刻,那座宅院的大门上方,赫然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。
大唐的旗帜。
他的行营,如今已经是李世民的行营了。
渊盖苏文的脚步顿了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宅院门口,袁浪停下了脚步,转过身,冷冷地看着渊盖苏文。
“在此等候。”
他的语气强硬,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。
“某去汇报陛下。”
说完他也不等渊盖苏文回答,转身就走了进去。
把渊盖苏文和一众高句丽将领撂在了门外。
渊盖苏文站在那里,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。
他身后的高句丽将领们,也是一个个面色铁青。
郑元璹站在一旁,看着渊盖苏文的脸色,心中叹了口气。
他正要开口劝慰,渊盖苏文猛地转过头,瞪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好似是在对郑元璹说。
你闭嘴,本对卢知道!
郑元璹见状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,郑元璹忽然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自己。
他抬起头,顺着那道目光看去,只见袁浪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门口。
“狗杂种。”
袁浪的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郑元璹的耳朵里。
“耶耶平生最恨的,就是叛国之人!”
闻言,郑元璹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。
他的拳头紧紧地攥着,浑身都在微微发抖。
他没有在演戏,而是真的生气。
虽然他知道袁浪不知道他是卧底,在袁浪的眼里,他就是那个背叛大唐逃到高句丽的叛徒。
可被人当面骂狗杂种,换谁谁能受得了?
更何况他郑元璹不但不是叛徒,还冒着生命危险在高句丽做卧底。
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为了什么?
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光明正大地回到大唐吗?
只是此刻他是有苦难言啊。
郑元璹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而一旁的渊盖苏文,看着郑元璹被骂得狗血淋头,心情竟然莫名其妙地好了一些。
他甚至还有心情劝郑元璹。
“右辅莫要动怒,不过是个无知小卒,何必与他一般见识?”
郑元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点了点头。
“大对卢说的是。”
袁浪轻哼了一声,然后高声喊道。
“陛下宣高句丽大对卢渊盖苏文,觐见!”
渊盖苏文的脸色,瞬间变得铁青。
觐见?
那是臣子对君主的礼节!
李世民这是在告诉他,这一次和谈,他根本没有将自己放在平等的位置上,而是将他视为臣子!
渊盖苏文差点把自己的后槽牙咬碎了。
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跨过门槛,朝着正堂的方向走去。
郑元璹也默默地跟在渊盖苏文身后,走了进去。
正堂内。
李世民高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上。
他的左右两边,分别站着秦琼和尉迟恭。
李世民下首的左边坐着李靖。
右边的位置上坐着李道宗。
其余的将领们,分列在屋内两旁。
不过,最让渊盖苏文注意的,是站在李世民左前方的那个人。
温禾!
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常服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折扇合着,轻轻敲击着左手掌心,发出“啪啪”的轻响。
一双眼睛正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。
看到温禾的那一刻,渊盖苏文的目光猛地一缩,瞳孔微微放大。
温禾注意到渊盖苏文的目光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,不浓不淡,恰到好处,却让人看了就想揍他。
特别是看到渊盖苏文面色铁青的样子,温禾笑得更开心了。
欢迎来到襄平,大对卢。
“大胆渊盖苏文,见到陛下为何不行礼!”
突然,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在渊盖苏文耳边炸响。
是尉迟恭。
他瞪着那双豹眼,满脸横肉都在抖动。
渊盖苏文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他抿了抿嘴,声音低沉。
“某不是大唐的臣子。”
言下之意。
我不是你的臣子,我凭什么向你行礼!
他话音刚落,一声轻笑声响起。
渊盖苏文循声看去,只见温禾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大对卢这是不称臣了?”
温禾的语气轻飘飘的怼了一句。
“那没什么必要好谈了,你还是回去吧。”
这是在告诉渊盖苏文。
你不称臣,那就继续打。
渊盖苏文的瞳孔猛地一缩,可最后他还是缓缓低下头,弯下腰,对着李世民行了一个礼。
“外臣渊盖苏文……拜见大唐皇帝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