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道宗率军从西北面杀出,直直插向渊盖苏文大军的侧后方。
数千黑甲骑兵奔腾而来。
李道宗一马当先,手中马槊寒光闪烁,身后一面大旗迎风招展,上书“任城王李”四个大字。
他死死锁定前方那面高句丽的方纛,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意。
“儿郎们!随本王冲!拿下渊盖苏文,人人有赏!”
“杀!”
数千将士齐声怒吼。
渊盖苏文回头一看,脸色骤变。
从襄平城撤出来的时候,他还以为自己成功突围了,还在嘲笑李世民不会用兵,还在得意自己的英明决策。
现在想来,自己简直就像是一头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蠢牛,每一步都在李世民的算计之中。
“去!挡住他们!”
渊盖苏文厉声下令,指着身边一名将领,声音急促而尖锐,像是指甲划过铁器。
那将领脸色发白,却不敢违抗军令,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一声“诺”,随即点齐本部兵马,调转马头,朝着李道宗的方向迎了上去。
这一去,是生是死,他自己心里都没底。
可渊盖苏文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便看到正前方,秦琼已经率军杀来。
秦琼一身明光铠,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,手中的马槊比寻常将领的长出一截。
他身后,数千玄甲军列阵整齐,如同黑色的潮水,无声无息地涌来。
那种沉默的压迫感,比任何喊杀声都更令人胆寒。
渊盖苏文心中一凛,连忙驱使战马转身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中军阵中。
“放箭!快放箭!拦住他们!”
他嘶声大喊,声音中带着几分慌乱。
高句丽的弓箭手们连忙弯弓搭箭,朝着秦琼所部的方向射去。
箭矢如同雨点般落下,密密麻麻,遮天蔽日。
可唐军骑兵速度极快,大部分箭矢都落在了空处,只有少数几支命中了目标,却也被厚重的玄甲弹开,未能造成实质性伤害。
秦琼率军冲在最前方,马槊挥舞,将迎面飞来的箭矢纷纷拨落,动作行云流水。
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,盯着那面方纛,盯着方纛下的那个人。
渊盖苏文看着越来越近的唐军骑兵,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甲胄上。
他身旁的一个将领见他脸色难看,犹豫再三,还是鼓起勇气,小心翼翼地凑上前,低声说道。
“大对卢,如今事不可为,唐军两面夹击,我军士气低落,怕是抵挡不住……趁着唐军还没有合围,我们还是快撤吧!”
“你说什么?”
渊盖苏文猛地转过头,目光凶狠地瞪着那个将领,眼神中满是杀意。
那将领吓得浑身一抖,膝盖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。
“大对卢息怒!末将、末将只是担心大对卢的安危……”
渊盖苏文咬着牙,死死盯着那个将领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想杀人。
他想把这个劝他撤退的懦夫当场斩杀,以儆效尤。
可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却迟迟没有拔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,这个将领说的是实话。
他不甘心。
他真的不甘心。
他渊盖苏文,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,独揽高句丽大权,连国王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。
他征战多年,从未有过如此惨败。
可今日他不但丢了襄平城,丢了三万精锐,还被李世民追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仓皇逃窜。
他的骄傲,他的尊严,他的自信,在这一刻都碎了一地。
他怎么甘心?
可他又能怎样?
李道宗从侧翼杀来,秦琼从正面杀来,两面夹击,他根本没有胜算。
继续打下去,只会全军覆没,到时候他连逃都逃不掉了。
渊盖苏文的目光,缓缓转向身旁的郑元璹。
从始至终,郑元璹都沉默地骑在马上,面无表情,一言不发。
他没有劝撤退,也没有劝死战,只是静静地跟在渊盖苏文身边,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。
渊盖苏文看着郑元璹,眼神复杂。
而郑元璹,此刻也在看着渊盖苏文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可他的内心,却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拿下渊盖苏文,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大唐,回到长安。
再也不用在这异国他乡,日日如履薄冰。
再也不用担心哪一天身份暴露,被渊盖苏文一刀砍了。
即便温禾再有什么怨言,大不了他就去赔罪就是了。
但是他心里还是犹豫。
可万一呢?
万一他没能拿下渊盖苏文呢?
他现在身边都是高句丽将领,渊盖苏文的亲兵也都在附近。
他即便突然出手,也很难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渊盖苏文制服。
一旦失手,他必死无疑。
他的儿子还在高句丽。
若是他背叛了高句丽,郑允浩会怎样?
他郑元璹已经对不起儿子一次了,难道还要再对不起他一次吗?
上,还是不上?
郑元璹的脑海中,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,吵得他头痛欲裂。
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马缰。
可最终,他还是松开了马缰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冲动,微微垂下眼帘。
然后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大对卢,撤吧。”
短短五个字,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渊盖苏文盯着郑元璹看了片刻,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,又闪过一丝释然。
连郑元璹都劝他撤了。
看来是真的没有希望了。
“好,听右辅的,撤!”
渊盖苏文咬了咬牙,一字一句地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他是不甘心。
可他不蠢。
他知道继续打下去,只会白白送死。
所以他很清楚,现在留给他的就一条路。
跑!
“撤!左右两军掩护!”
渊盖苏文厉声下令,调转马头,带着身边的亲兵和将领,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。
他的方纛,也在这一刻转了方向。
那面巨大的旗帜,原本指向东方,此刻却猛地一转,指向了西南。
“渊盖苏文要跑!”
李道宗目光锐利,一眼就看到了那面转向的方纛,顿时气急败坏地大吼一声。
“这个狗娘养的,打不过就跑,算什么本事!”
他大骂一声,催马就要追。
可他面前,大量的高句丽士兵如同潮水般涌来,死死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那是渊盖苏文留下断后的部队。
明知道是被抛弃的弃子,可这些高句丽士兵还是不得不战。
因为他们的家人都在渊盖苏文的掌控之下,若是他们敢临阵脱逃,家人必死无疑。
所以即便心中万般不愿,他们也只能拼死一搏。
“杀!挡住他们!”
一名高句丽将领嘶声大喊,带着士兵们冲向李道宗的骑兵。
李道宗手中马槊挥舞,一槊将一个冲上来的高句丽士兵挑飞,又一槊刺穿了一个敌将的胸膛。
可敌人太多了,杀了一批,又涌上来一批,如同无穷无尽。
更麻烦的是,四五个高句丽将领同时向他杀来,将他团团围住。
李道宗武艺高强,以一敌多也不落下风,可一时半会儿也很难脱身。
“滚开!”
李道宗怒吼一声,马槊横扫,将两名敌将逼退,正要催马突围,又有一名敌将补了上来。
他被缠住了。
而渊盖苏文的方纛,越来越远。
正面战场,秦琼也被缠住了。
渊盖苏文留下断后的部队,不仅仅是为了挡住李道宗,也是为了挡住秦琼。
那些高句丽士兵明知道是送死,却还是拼命地往前冲,用血肉之躯挡住唐军的去路。
秦琼虽然骁勇,一槊一个,杀得敌人尸横遍野,可敌人太多了,杀不胜杀。
“叔宝!渊盖苏文跑了!快追!”
远处传来李世民的吼声。
秦琼抬头一看,果然看到渊盖苏文的方纛正在向西南方向移动,越来越远。
他心中一急,手中马槊舞得更快了。
可面前的高句丽士兵倒下一批,又冲上来一批。
秦琼咬了咬牙,拼命冲杀,可速度还是慢了下来。
中军方向。
李世民举着望远镜,将战场上的局势看得清清楚楚。
李道宗被缠住了,秦琼也被缠住了,两员大将都无法脱身。
而渊盖苏文的方纛,正在快速地朝西南方向移动。
李世民眉头一皱,放下望远镜,转头看了一眼身旁。
他的身边,只剩下不到八百骑兵了。
李世民的眼中,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八百人就八百人!”他猛地拔出横刀。
“将士们,随朕擒那渊盖苏文!”
“诺!”
八百玄甲军齐声怒吼。
李世民一马当先,策马冲了出去。
八百玄甲铁骑紧随其后。
……
渊盖苏文只带了几个将领,也不到两千人的骑兵,从西南方向仓皇撤离。
他一路上不敢停,不敢回头,只顾着拼命地跑。
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,可渊盖苏文的心却越来越慌。
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,觉得李世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。
果然,没多久,身后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大对卢!身后有追兵!”
一名斥候策马奔来,脸色惨白,声音都在发抖。
渊盖苏文猛地回头。
尘土漫天之中,只见李世民一身玄甲,正带着数百骑兵,疯狂地追来。
“李世民!”
渊盖苏文瞳孔骤缩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破口大骂。
“不当人子!不当人子!”
他万万没想到,李世民竟然只带着几百骑兵就敢追上来。
李世民是皇帝啊!
他怎么能这么不要命?
“快!快跑!别让他追上!”
渊盖苏文嘶声大喊,拼命地催动战马,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起来。
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渊盖苏文回头一看,顿时魂飞魄散。
李世民的骑兵速度太快了,正在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。
而他身后的士兵,有些人已经被追上了。
“啊!”
一声惨叫传来,一个落在最后面的高句丽骑兵,被唐军追上,一刀斩于马下,鲜血喷涌。
紧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那些掉队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被斩杀。
渊盖苏文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拼命地跑,身后的追兵拼命地追,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小。
一百五十步。
一百三十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