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元璹的脸上,青一阵紫一阵的。
他不是气的,是憋的。
他多想告诉李道宗,老子没有背叛大唐,老子是在做卧底!
可他现在不能说。
所以他只能将这满心的怨气都朝着温禾瞪去。
都是这个竖子害的。
被他这么看着,温禾都不禁有些讪讪。
这件事,还真不能怪李道宗。
郑元璹去做卧底这件事,整个大唐,除了百骑的一部分人,就只有他和李世民知道。
所以在李道宗他们看来,郑元璹就是彻头彻尾的叛徒。
“李道宗,某是看在昔日的同殿为臣的情分上,给你三分颜面。”
郑元璹的声音低沉,充满了压抑的怒火。
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李道宗的眼睛一瞪,声音比他还大。
“那就来!”
“来就来!”
郑元璹猛地拔出了刀,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。
这一幕,倒是让渊盖苏文吓了一跳。
他原本以为郑元璹会劝自己冷静,没想到他自己倒是先发怒了。
这可不像是郑元璹平时的作风啊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连忙上前,按住郑元璹的手。
“右辅息怒,息怒。”
渊盖苏文难得地劝起了人。
郑元璹深吸一口气,将刀收了回去,冷冷地看了李道宗一眼。
“看在大对卢的面子上,某不与你计较。”
李道宗满脸不屑地哼了一声,把头扭到一边去了。
温禾看着火候差不多了,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落在渊盖苏文身上。
“渊盖苏文,几年前长安一别,你我今日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吧。”
渊盖苏文的脸色好了一些,点了点头,声音低沉。
“当年在长安见高阳县伯意气风发,今日风采依旧。”
温禾嘴角微微一抽。
不得不说,渊盖苏文这汉话水平,确实一般。
这完全就是没话找话啊。
不过温禾今日不是来和他咬文嚼字的,这些客套话,说两句就够了。
“行了,你我就别废话了。”
温禾收敛了脸上的笑意,语气变得平淡而直接。
“我大唐这一次出兵,损耗巨大,但我大唐皇帝陛下觉得你们高句丽穷得很,要多了你们肯定也给不起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一百万石粮草,一百万贯铜钱,外加鸭绿水以北地区,全归我大唐所有。”
“如果你们答应,那就立刻签订契约,算是便宜你们了。”
他话音落下,一旁的李道宗,听到这话,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
他知道温禾会狮子大开口,但是没想到,这口开得也太大了。
一百万石粮草,一百万贯铜钱,外加鸭绿水以北全境?
这是要把高句丽抽筋扒皮啊!
这哪里是便宜他们,这分明是要他们的命!
果然渊盖苏文的脸色顿时黑沉了下来。
“大唐这是要敲骨吸髓吗?!”
他咬着牙,一字一句地挤出来。
“是你高句丽先袭扰我大唐边境。”
温禾不急不慢地回了一句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“这么多钱,高句丽给不起。”
渊盖苏文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激动。
“割地更是不可能!我渊盖苏文,宁可战死!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胸膛挺得笔直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如火。
温禾看得出来,他不是在演戏。
渊盖苏文这个人,确实不怕死。
一个不怕死的人,你用死亡来威胁他,是没有用的。
但温禾知道,他有比死亡更让渊盖苏文害怕的东西。
“那你就战死吧。”
温禾冷冷地回了一声,然后看了一眼身旁的李道宗。
“咱们走。”
李道宗二话没说,冲着渊盖苏文“啐”了一口,转身就跟着温禾走。
见状,渊盖苏文的脸色,青了又紫,紫了又黑,像是打翻了的染缸。
他的手死死地握在刀柄上。
可他没有拔刀。
因为他知道,这一刀砍下去,和谈就彻底破裂了。
到时候,唐军大军压境,他拿什么抵挡?
靺鞨部那六万乌合之众?
别开玩笑了。
“等等!”
渊盖苏文突然叫住了他们。
温禾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“割地不可能。”
渊盖苏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急切,几分不甘。
“一百万石粮草和一百万贯,太多了,折半!”
温禾这才缓缓停下脚步,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打量一个讨价还价的商贩,笑道。
“七十万。”
温禾的语气不容置疑,像是在宣布一个最终判决。
“另外,襄平也就是你们口中的辽东,以及安市、建安、新城到高台堡一带,都属于我大唐。”
渊盖苏文的脸色,依旧不好看。
但他没有立刻反驳。
因为温禾说的这些地方,如今要么已经被大唐占领,要么就在大唐的兵锋威胁之下。
对于高句丽而言,这些地方,实际上已经等于失去了。
与其纠缠不休,不如痛快一点。
这不是不能谈的事。
到时候他便可以在国内说,说这是大唐重兵压境,他渊盖苏文是为了保全高句丽的主力,才不得不做出退让。
这样一来,国内的人不但不会怪罪他,反而会激起他们的愤怒,让他们同仇敌忾。
对他来说,这反而是好事。
只是……
七十万石粮草和七十万贯铜钱,这对于高句丽而言,依旧是笔巨款。
高句丽本来就不富裕,这些年又连年征战,国库早就空了。
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粮,非得把整个国家都掏空不可。
“五十万。”
渊盖苏文咬着牙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若是不应,那便再打!”
他这是在赌。
赌李世民不想再打下去了。
李道宗看了温禾一眼,眼神中带着几分询问。
他们从襄平出来的时候,陛下交代的底价是四十万左右。
现在温禾已经把价格谈到了五十万,比预期高出整整十万了。
而且渊盖苏文也承认了割地。
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结果了。
他觉得温禾应该会见好就收。
可温禾却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还别激我。”
他转过身来,面对渊盖苏文,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。
“打就打,只是不知道,高句丽还打不打得起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这一次,你联合百济和新罗,却遭受惨败,他们两国必定不服。”
“到时候,若是我大唐联合他们两国,南北夹击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直地看着渊盖苏文,轻笑一声。
“高句丽,怕是要不复存在了吧。”
渊盖苏文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不怕死,但他怕高句丽亡国。
他这一辈子,都在为高句丽的强大而奋斗,虽然手段有些不光彩,但他的初心,确实是为了高句丽。
如果高句丽亡在他的手上,那他渊盖苏文就是千古罪人。
一旁的郑元璹见状,也压着声音,小声对渊盖苏文说道。
“大对卢,这温禾说的在理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温禾,又收回目光。
“如今我们的目标,应该是新罗和百济,这一次我们的损失比他们大,他们肯定会趁机发难,我们必须先摆脱大唐才是。”
“与其在这里和唐军死磕,不如暂且答应他们的条件,稳住他们,然后腾出手来收拾那两个墙头草。”
郑元璹的话,说到了渊盖苏文的心坎里。
这也是他这一次答应和谈的原因之一。
新罗和百济,才是他的心腹大患。
那两个小国,这一次本就是被他威逼的,而且他们暗地里一直在勾勾搭搭。
他们打的什么主意,渊盖苏文一清二楚。
这一次刚刚开战,新罗和百济不过损失了几万人马便要撤退。
这一次辽东城之战前,他们竟然就已经退到了鸭绿水后面。
好在高句丽境内还有十万人马在,渊盖苏文也不怕他们乱来。
不过这笔账,他早晚要跟他们算。
可是……
那是七十万石粮草啊。
“再不答应,那我可就涨价了。”
温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渊盖苏文忿忿地瞪着他。
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吐了出去。
“好,本对卢答应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满是疲惫。
“但是高句丽没有那么多钱粮,要用其他物品抵押。”
“可以。”
温禾笑着点了点头,脸上的冰冷瞬间化开,换上了一副和善的表情。
“大对卢这样的态度就很好嘛,喊打喊杀的,那是野蛮人的行为,和气才能生财嘛。”
他看着温禾那副笑脸怒火更盛了,此刻的他感觉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。
但他一直在努力克制。
他告诉自己不能发怒,发了怒就中了他的计。
谁知这个时候,温禾又开口了。
“第一个条件说好了,那就说第二个吧。”
“什么!”
渊盖苏文猛地瞪大了眼睛,手指着温禾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你竟然还有第二个!”
“这多新鲜。”
温禾嗤笑一声,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。
“我们是战胜国,有几个条件,那是我们说了算。”
一旁的李道宗,都忍不住想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了。
这小娃娃嘴皮子真厉害,把渊盖苏文气得一愣一愣的。
郑元璹那边也赶紧劝着正在暴怒边缘的渊盖苏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