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对卢,小不忍则乱大谋啊,且听听他还有什么条件,若是不过分,答应也无妨。”
渊盖苏文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这才忍下这口气。
他冷冷地看着温禾,说道:“说。”
“大唐需要高句丽每个月进贡一千棵百年以上的铁桦木。”温禾笑道。
“只要铁桦木?”
渊盖苏文微微蹙眉,脸上露出几分疑惑。
这算是什么要求?
那木头高句丽境内漫山遍野到处都是,根本不是什么稀罕物。
别的地方不好说,光是辽东这一带,铁桦木就多得砍不完。
一千棵?
太容易了,他一天就能让人砍出来。
不过……他觉得没那么简单。
渊盖苏文不是傻子,他知道温禾不会无缘无故要这种东西。
他想了想,忽然脑中灵光一闪。
高句丽士兵的弓箭和盾牌,都是用铁桦木做的。
这种木头质地坚硬,刀砍不动,箭射不穿,是制作兵器的绝佳材料。
温禾要这么多铁桦木,不是为了别的,就是要缩减高句丽的武备!
他想明白了这一点,脸色又沉了下来。
“五百棵!”
“可以。”
谁也没想到,温禾竟然就这么答应了。
渊盖苏文甚至还有些错愕,愣愣地看着温禾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哪里知道,大唐原本的条件里面,根本就没有铁桦木这一条。
这是温禾临时加上去的。
一个月五百棵铁桦木,对于现在东武的造船厂来说,已经是超饱和了。
东武的造船厂就那么大,工人就那么多,一个月能处理三百棵就已经是极限了。
五百棵?两三个月可能都处理不完。
多出来的那些,只能堆在仓库里落灰。
渊盖苏文倒是觉得,温禾这是懂得适可而止,知道不能把他逼得太紧。
这说明温禾虽然嘴上不饶人,心里还是有分寸的。
或许他也是不想太过激怒自己,免得坏了和谈的大局。
想到这一层,渊盖苏文不由得挺直了腰板,脸上重新浮现出几分威严,摆出一副“本对卢已经看穿了你的把戏”的架势。
谁知这个时候,温禾再次开口了。
“那现在就说第三个条件吧。”
渊盖苏文猛然瞪圆了眼睛,手按在刀柄上,整个人的脸色像是暴怒的狮子。
刚刚才露出几分和颜悦色的渊盖苏文,此刻彻底炸了。
他拔出刀,“铛”的一声,对着温禾怒目而视。
连郑元璹都不敢去拦他了。
“温禾!你别欺人太甚!”
而在温禾身旁的李道宗,与渊盖苏文几乎是同时拔刀。
他上前一步,将温禾护在身后。
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。
身后的五百玄甲卫,齐齐举起了神臂弩,箭头对准了对面的高句丽士兵。
而河对岸的高句丽大军,也骚动起来,刀枪并举,箭矢上弦。
“别激动嘛。”
温禾从李道宗身后探出头来,脸上还带着笑,像是在劝一个闹脾气的孩子。
“我还没说什么条件呢,你先听听。”
渊盖苏文盯着他,手中的刀没有放下,牙关紧咬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郑允浩。”
温禾的笑容不变,但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这下轮到郑元璹脸色大变了。
“温嘉颖你找死!”
他愤怒地冲着温禾呵斥,声音都变了调。
温禾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“郑元璹你个败类,闭嘴吧。”
“我们在这讲话,你这条狗在旁边叽叽歪歪什么?”
“老子就是要你儿子,怎么了?”
他朝着郑元璹看了一眼,那眼神中满是冷意。
“当年在长安,你害老子损失那么多钱,你倒好跑到高句丽逍遥了。”
“我知道渊盖苏文不会放你,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我不信他会护住你儿子。”
温禾随即看向渊盖苏文,换了副语气,像是在谈一桩买卖。
“我和他家有仇,你把他儿子给我,我可以答应你,东武日后会在高句丽开辟市场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。
“大对卢可要想想,这可是一笔巨大的收入啊。”
渊盖苏文原本是不屑一顾的。
一个郑允浩算什么?
又不是什么大人物,给了他也就给了。
但当他听到“开辟市场”四个字时,心动了。
东武的东西有多好,他自然是知道的。
那些货物在高句丽极其受欢迎。
每一次东武的商队来到高句丽,带来的货物都会被抢购一空,价格翻上几倍都不止。
如果这些商品能够大规模进入高句丽市场,绝对能够让高句丽多上一笔可观的税收。
“而且……”
温禾又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低了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。
“我可以做主,这笔生意我只和大对卢你做。”
渊盖苏文的眼睛,猛地瞪大了。
这话里的意思,他听得明明白白。
如果这些钱都进了他的腰包,那他就可以用这些钱来壮大自己的权势,豢养更多的私兵,收买更多的朝臣。
到那个时候,高建武算什么?
只能仰他鼻息。
不……
即便是废了他,也不是不可能。
渊盖苏文的心中,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但他还是看了一眼郑元璹。
郑元璹此刻,脸色惨白,跪在地上,抱着渊盖苏文的腿,声泪俱下。
“大对卢,不可啊!下臣就这么一个儿子了!允铸到了大唐,一定会被温禾折磨死的!大对卢,求求您,看在下臣这么多年为您尽心尽力的份上,放过下臣的儿子吧!”
他哭得撕心裂肺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往日里的沉稳和风度,此刻荡然无存。
渊盖苏文看着郑元璹这副模样,眉头皱了皱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。
“区区一个儿子罢了。”
他冷哼一声,声音中满是不屑。
“本对卢多送你几个女人,大不了……本对卢再送你一个儿子。”
不远处的温禾和李道宗闻言,顿时大笑了起来。
李道宗笑得前仰后合,拍着大腿。
温禾笑得弯了腰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就郑元璹这年纪,再生一个?
在这个时代,那真的是算老来得子了。
郑元璹的脸色,一片死灰。
他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“下臣……下臣对不起允铸啊……是阿耶没用……是阿耶害了你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无尽的悲凉。
渊盖苏文听着心烦,挥了挥手,像赶苍蝇一样。
“行了行了,到后面去,别在这里丢人现眼。”
郑元璹被两个士兵架走了,临走前,他回头看了温禾一眼。
那目光中带着一份隐晦的谢意。
他知道郑允浩离开高句丽是一件好事。
不论这件事情是陛下提议的,还是温禾自作主张。
他都感谢温禾这么做。
渊盖苏文整了整衣襟,重新坐下,看着温禾和李道宗问道。
“什么时候签订盟约?”
他现在巴不得大唐赶快结束这场战争。
早上他便接到了斥候的禀报。
大唐的前锋,距离高台堡不过三十里。
三十里,骑兵急行军,一个时辰就能到。
靺鞨部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,已经准备撤离了。
那些蛮子打仗不行,跑路倒是挺快。
李道宗想了想,说道:“此事要回禀陛下,就定在三日后吧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渊盖苏文。
“到时候,就在襄平城。”
渊盖苏文闻言,面色大变。
襄平城?
如今那里是唐军的大本营!
让他去襄平城,这不是自投罗网吗?
他本想拒绝,就听温禾讥讽了一声。
“大对卢不会是怕了,不敢去吧?”
“去就去!”
渊盖苏文猛地站起身,声音洪亮。
“本对卢不信,你大唐敢背信弃义!”
这一点,渊盖苏文还是有自信的。
毕竟中原人整日说什么礼义廉耻,说什么信义为先,最在意的就是名声。
李世民是一国之君,若是敢在盟约上动手脚,天下人都会耻笑他。
所以渊盖苏文觉得,自己去了,李世民也不会为难他。
温禾和李道宗闻言,对视一眼,轻笑了一声。
李道宗拱了拱手。
“那便恭候大对卢了。”
说完二人带着五百玄甲卫,扬长而去。
渊盖苏文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目光阴沉。
他忽然看到,温禾和李道宗离开的方向,突然尘土飞扬。
尘土之中,一面大旗猎猎翻飞,上面写着一个“秦”字。
秦琼的部队。
渊盖苏文瞳孔一缩,随即冷哼一声。
“大唐人胆小如鼠,果然有埋伏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身后。
他身后也赫然出现一大队人马,马蹄声如雷鸣,尘土漫天。
为首的正是之前出现过的高句丽大将,温沙门。
渊盖苏文看着温沙门,心中稍定。
“走,回营!”
他一甩袖子,大步朝着高台堡的方向走去。
而就在他离开的时候,他却不知道不远处,秦琼正拿着望远镜看着他们。
“至少八千步卒,骑兵也有三千多,远处还有飞尘,怕是还有兵马。”
“这渊盖苏文还真是惜命啊,只是一个和谈竟然就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来。”李道宗不屑的哼了一声。
“他好歹是权臣,那有权臣不怕死的。”温禾倒是觉得这很合常理。
秦琼闻言不禁一笑,收起了望远镜后,说道:“那我们也回去复命吧。”
他话音落下,温禾和李道宗齐齐点头,一同上了马,扬长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