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锦去了。
消息传出时,正是二更天。
养心殿后值房的烛火灭了,再也点不起来。
隆庆帝坐在养心殿东暖阁里,对着那份司礼监呈上来的丧报,久久没有言语。
良久,皇帝放下丧报,揉了揉眉心。
“孟冲还在南京?”
侍立在旁的首席秉笔太监冯保小心翼翼地答道:
“回万岁爷,孟公公在南京司礼监闲住,已经四年了。”
“召他回来吧。”隆庆帝说得很轻,像是随口一句。
冯保却愣了一下。
孟冲是怎么去的南京,宫里人都知道。
四年前,正是因为他进献的那对姐妹,惹出百官闯宫的大祸,害得万岁爷咳血,贵妃娘娘震怒,这才被贬去南京守陵。
如今召回,岂不是……
更何况,黄锦去后,理应由他这个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继承掌印之位才是……
这是规矩,是惯例,是太监们熬了一辈子盼的盼头。
如今皇帝轻飘飘一句话,这盼头就没了。
“怎么?”隆庆帝抬眼看他,“朕的话,你听不明白?”
冯保一激灵,连忙叩首:“奴婢明白!奴婢即刻着人往南京传旨!”
数日后,圣旨抵达南京。
孟冲跪接旨意时,双手微微发抖。
四年了,他在南京守着孝陵,日日夜夜,数着砖缝过日子。
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,早已作鸟兽散,连看门的杂役都敢给他脸色看。
如今,圣旨来了。
“着原司礼监太监孟冲,即日返京,掌司礼监印,提督东厂。”
孟冲叩首谢恩,眼泪砸在金砖上,洇开一小片水渍。
他站起身,望着北方天际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
万岁爷还记得他。
万岁爷心里,还有他孟冲。
他抹了把脸,对宣旨太监笑道:“多谢公公远道而来。歇一日再走?”
宣旨太监摇摇头:“圣命在身,不敢耽搁。孟公公收拾收拾,咱家等您。”
孟冲点点头,转身回屋。
屋里头,那盏油灯还亮着。四年了,他就着这盏灯,不知熬了多少个夜。
他站在灯前,望着那豆大的火苗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……
三月初八,孟冲抵京。
他先去孝陵卫交割了印信,又去司礼监拜过黄锦的灵位,这才入宫觐见。
隆庆帝在养心殿见了他。
四年不见,皇帝比从前清减了些,眼底隐隐有青黑,眉宇间却没了当年的惶惑与紧张,多了几分倦怠的从容。
孟冲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,哭得涕泗横流:
“奴婢……奴婢日夜思念万岁爷,今日得见天颜,便是死了也值了……”
隆庆帝看着他,也不由地感慨万分。
当初百官相逼,他不得不把孟冲贬去南京守陵,但他心里却从不觉得孟冲有什么错。
如今让孟冲回京执掌司礼监,也算偿了孟冲这么多年受的委屈。
“起来吧。”隆庆帝道,“哭什么,朕这不是把你叫回来了?既然回来了,就好生当差。”
孟冲爬起来,又磕了一个头:“奴婢……奴婢一定尽心竭力,以报万岁爷天恩!”
隆庆帝点点头,摆了摆手:“下去歇着吧。明日开始掌印,冯保会跟你交接。”
孟冲躬身退出。
走到殿外,他站在廊下,深深吸了一口京城的空气。
风里夹着春日的花香,暖融融的,和南京那股子阴冷的潮气全然不同。
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
……
孟冲复起,执掌司礼监的消息,在朝中引起了一阵不大的波澜。
内阁值房里,张居正放下手里的奏章,眉头微蹙。
“元辅,孟冲此人……”
杜延霖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此人如何?”
张居正斟酌着道:
“当年之事,虽是孟冲进献妖冶,导引陛下沉溺,但根子还在陛下自己身上。此人心思机巧,善于逢迎,若再行故技……”
杜延霖却摇摇头:
“内廷之事,我等外臣也不好插手,顺其自然吧。”
张居正听他这么说,也不再多言。
两人皆知,有些事,挡不住,也不必挡。
……
孟冲回宫后,着实安分了一段时日。
每日清晨,他准时到司礼监值房,翻阅各地奏章,拣紧要的送去养心殿。
下午,他亲自盯着御膳房的膳单,每道菜都要亲自尝过才敢呈上。
夜里,他在养心殿外值房守着,随时听候差遣。
隆庆帝看在眼里,很是满意。
“孟冲,你这几年在外头,倒是历练出来了。”一日午后,皇帝靠在榻上,随口道。
孟冲垂手立在榻边,笑得谦卑:“奴婢愚钝,只知道尽心伺候万岁爷。”
隆庆帝点点头,目光落向窗外。
窗外春光正好,花木扶疏,几只雀鸟在枝头跳跃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聊。
批奏章,批完了;见大臣,见完了;就连去后宫那边坐坐,也觉得没什么话说。
这日子,怎么越过越寡淡了?
“孟冲,”皇帝随口道,“你说,这宫里,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?”
孟冲一怔,随即堆起笑脸:“万岁爷想找新鲜玩意儿?”
“朕就是随口一说。”隆庆帝摆摆手,“整日里批奏章,见大臣,听他们争来吵去,烦得很。”
孟冲眼珠转了转,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道:
“万岁爷,奴婢倒想起一桩事。”
“嗯?”
“前些日子,奴婢在南京时,听说苏州那边有几个会唱新曲的……”孟冲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皇帝的脸色,“那曲子,和宫里头的不一样,新鲜得很。奴婢寻思着,万岁爷若是闷了,不妨召她们进京,唱几支曲子解解闷?”
隆庆帝眼睛微微一亮。
新曲?
他登基五年,宫里的歌舞早就看腻了,翻来覆去就那几支老调。
若是能听听外头的新曲,倒也不错。
“唱曲的?”皇帝问,“男的女的?”
“回万岁爷,是女子。”孟冲低声道,“苏州、扬州那边,这样的班子不少。奴婢让人去打听打听,选几个色艺双绝的,悄悄带进京来,给万岁爷解闷。”
隆庆帝沉吟片刻。
他想起四年前那场风波。
那些言官的嘴脸,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恶心。
可是……
他确实是闷了。
批不完的奏章,见不完的大臣,听不完的谏言。
这皇帝当得,还有什么意思?
“悄悄地带进来。”隆庆帝道,“别让人知道。”
孟冲连连点头:“奴婢明白,奴婢明白。”
……
四月下旬,几个女子被悄悄送进了宫。
都是苏州、扬州一带的红倌人,唱曲的,弹琴的,还有个会跳新式舞的。
孟冲把她们安置在御花园后一处僻静的阁子里,收拾得干干净净,一应陈设都是新添的。
隆庆帝第一次去时,是傍晚。
阁子里点着灯,窗纱半掩,隐隐透出丝竹之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