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推门进去,几个女子齐齐跪倒,口称“万岁爷万福”。
隆庆帝怔了怔。
他见惯了宫里的妃嫔,一个个端庄稳重,行礼都是规规矩矩的。
这几个女子却不一样,跪是跪了,却都抬着眼,亮晶晶地望着他,脸上带着笑,眼角眉梢都是风情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皇帝道。
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先站起来,福了福,轻声道:“民女给万岁爷唱一支曲儿,万岁爷若是不喜欢,民女便退下。”
隆庆帝点点头,在铺着锦褥的榻上坐下。
那女子清了清嗓子,开口便唱。
曲调婉转,词也新鲜,和宫里头那些老腔老调全然不同。
唱的也不是什么圣贤道理,就是些儿女情长、风花雪月的事。
隆庆帝听着,忽然觉得这五年白活了。
这才是人过的日子。
……
那一夜,他在阁子里待到子时。
回养心殿的路上,他靠在御辇里,闭着眼,嘴角还噙着一丝笑。
“孟冲,”他忽然道,“你这差事,办得好。”
孟冲跟在辇旁,笑得谦卑:“万岁爷高兴,奴婢就高兴。”
隆庆帝睁开眼,看了看他,又闭上。
这话,听着舒坦。
……
此后,隆庆帝去那阁子的次数,越来越频繁。
起初是三五日一次,后来隔日便去,再后来几乎夜夜留宿。
白日里批奏章,脑子里却还回荡着昨夜的曲调。
那些刻板的谏言、枯燥的政事,愈发显得无趣。
……
五月初一,朔望大朝。
寅时三刻,午门外百官已列队等候。
辰时已过,御道尽头仍不见动静。
巳时,孟冲匆匆赶来,传皇帝口谕:
“万岁爷昨夜批阅奏章,身子乏了,今日免朝。”
百官面面相觑。
“昨夜批阅奏章?”有人低声嘀咕,“那阁子里的灯火,亮到三更,是在批奏章?”
“噤声!”旁边的人连忙制止。
可这话,还是悄悄传开了。
……
五月初四,又免朝。
五月初七,再免朝。
待到五月底,接连数场朝会,天子御门听政不过一次。
文渊阁值房里,张居正坐不住了。
“元辅,”一日午后,他找到杜延霖,“陛下这般下去,如何是好?内阁是否该上一道劝谏的折子?”
杜延霖随口道:“随他去吧。”
张居正一怔:“可朝政……”
“朝政照常运转。”杜延霖端起茶盏,轻轻呷了一口,“内阁在,六部在,九卿在。该批的奏章,一件也不会少批。”
张居正张了张嘴,不知如何接话。
杜延霖放下茶盏,缓缓道:
“叔大,你可知当年先帝为何能二十多年不上朝?”
张居正看向杜延霖。
“因为内阁在。”杜延霖道,“因为六部在。因为天下官员,各司其职。朝廷不是靠陛下一个人运转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,轻声道:
“这才是‘垂拱而治’。”
张居正心头一震,似乎明白了什么,却又不敢深想。
“更何况,疏不间亲、忠言逆耳。”杜延霖轻叹一声:
“孟冲进献美女,我等外臣却劝陛下勤勉政事,你说陛下会不会听咱们的?劝得越多,反招圣心厌弃,得不偿失啊。”
他抬眼看向张居正,继续道:
“因此此事急不得,也劝不得。若要管,须从长计议。上个折子,不但无济于事,甚至还会适得其反。”
张居正默然良久,终于躬身一礼,默默退出值房。
……
御花园后那处阁子里,灯火彻夜不息。
丝竹声、笑语声,隔着重重宫墙,隐隐约约地飘散在夜色里。
隆庆帝靠在锦榻上,饮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酒,听着新编的小曲,觉得这日子,比从前舒坦多了。
“万岁爷,”孟冲凑过来,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锦盒,“奴婢有一样好东西,想献给万岁爷。”
隆庆帝瞥了一眼:“什么东西?”
孟冲打开锦盒。
里面是一颗鸽蛋大小的丹丸,通体赤红,隐隐泛着光泽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江西龙虎山张天师亲手炼的丹丸。”孟冲压低声音,“据说是用三十六味珍稀药材,九蒸九晒,三年才成这一炉。服之可延年益寿,强健筋骨。”
隆庆帝眼睛一亮。
延年益寿,强健筋骨?
他身子本来就不太行,这段时间夜夜笙歌,身子更加不如从前了。
夜里多饮几杯,第二日便头晕乏力。
太医只说“圣躬劳顿,宜静养”,开的方子无非是参苓白术,吃了也不见好。
更关键的是,孟冲进献的美女越来越多,他临幸起来总是感觉腰酸背痛,但这话他又不好跟太医说,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着实可恨。
若是这丹丸真有用……
“可信得过?”皇帝问。
孟冲笑道:“万岁爷若不信,奴婢先服一颗试试。”
隆庆帝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
孟冲捻下一小粒,就着温水服下。
一刻钟后,他面色红润,精神抖擞,在殿中来回走了几圈,全无异样。
“万岁爷请看,奴婢好着呢。”
隆庆帝放下心来,捻起那颗丹丸,送入口中。
丹丸入口即化,一股温热自丹田升起,缓缓流向四肢百骸。他觉得浑身暖洋洋的,精神也振作了许多。
“好!”皇帝赞了一声,“传那方士来见朕。”
……
数日后,一个道人被悄悄带进宫来。
道人自称姓张,是龙虎山张天师的远房侄孙,自幼在山中学道,炼得一手好丹。
他跪在御前,侃侃而谈,说丹道如何如何,说延年益寿的秘法如何如何,说得隆庆帝连连点头。
“道长可愿留在宫中,专门为朕炼丹?”
道人叩首:“能为万岁爷效劳,贫道之幸。”
从此,道人在宫中住下,专门为皇帝炼丹。
丹炉日夜不息,丹房烟雾缭绕。
隆庆帝服了丹药,起初确实精神大振,批奏章能熬到三更,去阁子那边更是精力充沛。
可服得久了,身子渐渐不对了。
先是夜里盗汗,醒来时褥子湿了一大片。
接着是口干舌燥,喝水也不解渴。
再后来,他时常觉得心慌气短,稍微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。
太医来诊脉,面色大变,跪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“朕的病,如何?”隆庆帝问。
太医连连叩首:“圣躬……圣躬只是操劳过度,宜静养……”
“静养静养,就会说静养!”隆庆帝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下去。”
太医退出殿外,冷汗已经湿透了背心。
他很想说:皇帝你一天临幸七八次,就算是大罗金仙来的,这身子也扛不住啊。
但规劝的太医之前都被皇帝骂的狗血淋头,随后又被孟冲暗中使绊子丢了乌纱,因此他只能磕头,然后闭嘴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