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樉听了姐夫这番“包装”的高论,心里虽然还是有些打鼓,但眼下也没别的招,只能硬着头皮,转身回了弘文阁的正堂。
他清了清嗓子,把刚才胡翊教的那套“沐浴更衣,以净身心”的说辞,尽量端着架子讲了一遍。
这话音刚落,屋里的气氛瞬间就凝固了。
坐在下首一直半眯着眼养神的刘伯温,眼皮子微微一抬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这老狐狸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种法子,除了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胡驸马,谁也想不出来。
这分明就是要把作弊的根儿给挖了。
刘伯温手里转着铜钱,心里暗赞了一声“高”,嘴上却是一个字也不说,只当作没听见,继续在那儿装泥塑木雕。
可另外两位就坐不住了。
宋濂到底是读书人的领袖,虽然如今对胡翊有几分惧怕,但一听要让读书人像囚犯一样脱光了换衣裳,那眉头还是皱成了个“川”字。
他站起身,拱手劝道:
“殿下,此举……怕是有些反常啊。
虽说‘净身心’的名头好听,但这让数千士子赤身裸体,终究是不雅。
且只给一件单衣,对那些寒窗苦读的举子来说,恐是轻视之举。
若是因此引发了不满,甚至有人在考场外哭闹,传出去,怕是有损朝廷求贤若渴的名声啊。”
宋濂话说得还算委婉,可那詹同就不这般客气了,又是出了名的讲究礼法,这会儿直接就出言阻止了。
“荒唐,简直是荒唐!”
“殿下,这成何体统?
士可杀不可辱!让堂堂举人,像待宰的猪羊一样去洗澡,还要穿那种不知道什么样式的单衣,这分明就是把读书人的脸面扔在地上踩!
这是有辱斯文!有辱圣贤!
殿下乃是贤王,将来是要辅佐太子的,怎可做这等让天下士子寒心之事?
请殿下一定要有所顾忌啊!不然此事一出,殿下的贤名还要不要了?天下人会如何议论殿下?”
詹同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,把朱樉砸得晕头转向。
他如今真正入了朝堂,那是真把自己这“秦王”的名声看得比金子还贵。
一想到将来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在背后戳自己脊梁骨,骂自己是“斯文扫地”的罪魁祸首,朱樉这心里就开始发虚,冷汗直冒。
“那就再议吧……”
朱樉敷衍了几句,也不好看詹同那张黑脸,寻了个借口便溜了。
下午时分,谨身殿的偏殿里。
朱樉哭丧着一张脸,找到了正在那儿闭目养神的胡翊。
“姐夫啊!不行啊!”
朱樉一屁股坐在胡翊对面,端起凉茶猛灌了一口:
“那帮老夫子反应太大了!尤其是那个詹同,措辞颇为严厉,这些读书人真是钻牛角尖的很。
若是真按‘囚衣’那个路子搞,我这‘贤王’的名声怕是还没立起来,就要臭大街了。
这可咋整?要不……这澡咱不洗了?”
胡翊睁开眼,看着自家这个还没经受过社会毒打的小舅子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澡,必须洗。衣,必须换。
这是防作弊的底线,也是这次恩科能否干净的关键,一步都不能退。”
胡翊坐直了身子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
“既然他们觉得那是‘囚衣’,觉得有辱斯文,那咱们就给它换个皮,让它变得比谁都斯文,比谁都体面!”
“换皮?怎么换?”朱樉一脸茫然。
“拿笔墨来!”
胡翊大袖一挥。
不多时,笔墨伺候。胡翊提笔,在宣纸上寥寥几笔,勾勒出了一个图样。
“你看好了。”
胡翊指着图样解说道:
“这衣服的样式,咱们不搞那种直筒的白大褂。
咱们做——圆领,右衽!
这是最正统的汉服规制,也是儒家最讲究的‘正衣冠’!
只要这领口和衣襟的规矩对了,这就是礼服,而不是囚服!”
接着,胡翊笔尖一点,在衣服的左胸口处,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四个小楷:
“在此处,用青线绣上‘束脩守礼’四字!
这就告诉他们,穿上这身衣服,不仅是为了考试,更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,要约束言行,恪守礼法!”
“好!这四个字好,看着就正派!”朱樉眼睛亮了。
“还没完呢。”
胡翊嘴角微扬,又在四个字下方,画了一个一寸见方的方块:
“在这里,再缀上一个方补。
这补子的图案,咱们不绣禽兽,咱们绣‘青衿’与‘玉璧’。”
胡翊搁下笔,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文化自信:
“青衿,源自《诗经》‘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’。这是千百年来儒生学子的代称,也是如今国子监生最引以为傲的标志。绣上这个,就是承认他们的士子身份,是崇文重教。
玉璧,那是周礼中礼天的重器,也是岳丈祭天时必用的宝物。
咱们把玉璧绣上去,寓意什么?
寓意这些考生,心向大明,心怀赤诚,品行如玉般无瑕!
有这圆领右衽的正统形制,有这‘束脩守礼’的圣贤教诲,再加上这‘青衿玉璧’的高洁寓意……
我就问你,这还是囚衣吗?
这分明是朝廷赐给他们的——‘君子衣’,是无上的荣耀!”
“妙!妙啊!”
朱樉激动得一拍大腿,两眼放光:
“姐夫,你这张嘴,死的都能让你说活了!
有了这一套说辞,有了这身行头,谁还敢说是有辱斯文?谁要是敢不穿,那就是不想当君子,就是品行有瑕!
詹同那老小子要是再敢叽叽歪歪,我就把这‘君子衣’甩他脸上,问问他到底懂不懂《诗经》!”
“去吧。”
胡翊把那张图纸往朱樉怀里一塞:
“立刻命尚衣监的人去做,选那种透气但有些挺括的麻纱布,看着既朴素又雅致。
明日一早,你就能看到成品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。
尚衣监的动作那是极快的,毕竟是秦王亲自交代的差事。
当那件制好的“考衣”被捧到朱樉面前时,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。
布料是上好的素色麻纱,透气轻薄,却并不显得廉价。
那圆领右衽剪裁得体,左胸口那“束脩守礼”四个青色字迹绣工精湛,下方那一寸见方的“青衿玉璧”补子,更是画龙点睛,透着一股子淡雅的高级感。
“好东西啊……”
朱樉拿着这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,越看越满意:
“这哪里是防作弊的衣服?这简直比我那一柜子的锦袍看着都有文化!
淡雅有余,而又彰显朴素。
姐夫这一手‘包装’,当真是把读书人的脉给摸透了!”
怀揣着这件“杀手锏”,朱樉腰杆挺得笔直,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,再一次踏进了弘文阁。
几位大学士正愁眉苦脸地在那儿转磨,尤其是詹同,嘴里还在念叨着“斯文扫地”、“有辱圣贤”那套陈词滥调,生怕秦王真搞出几千套白布囚服来,到时候他这个礼部尚书也没脸见人了。
“都别念经了。”
朱樉大步流星走到长案前,大手一挥,将那是盛着“考衣”的红漆托盘往桌上一墩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:
“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。
这就是本王让人连夜赶制出来的‘考衣’。
詹大人,你不是怕有辱斯文吗?来,你亲自上手摸摸,看看这东西到底辱没辱了你的斯文。”
众人闻言,纷纷围拢过来。
原本宋濂和詹同都已经做好了看到粗制滥造的麻布片子的心理准备,脸上甚至挂着准备死谏的决绝。
可当那红布一掀开,那一抹淡雅的素白映入眼帘时,几人的神情瞬间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