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伯温眼神最好,只瞟了一眼那衣领的形制和那方补子,眼中便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,微微点了点头,不再言语。
而宋濂和詹同,却是彻底愣住了。
这哪里是他们想象中的囚衣?
那布料虽薄,却是上好的细密麻纱,透着股书卷气;那剪裁是正儿八经的圆领右衽,规规矩矩。
尤其是胸口那四个苍劲有力的“束脩守礼”,还有底下那块寓意高洁的“青衿玉璧”补子……
这简直比他们身上穿的官服还要讲究,还要透着股子读书人的清贵气。
宋濂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,心中的那块大石头落地了。
他伸手抚摸着那料子,心中暗道:
此衣既防了夹带,又保全了士子颜面,甚至还多了几分教化之功,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。
而反应最大的,莫过于詹同。
这位老夫子是个爱衣成痴的,平日里就讲究个穿戴。
他看了又看,手在那“青衿玉璧”的补子上摩挲了半天,越看越是欢喜,心里甚至冒出个荒唐的念头:
这衣服看着真不错,既凉快又显气度,老夫甚至都想弄一件回去夏天穿穿了。
心道一声:
好啊!
竟不成想,这秦王殿下外表粗俗,还真是个懂礼的雅人。
朱樉一直斜眼观察着几人的脸色,见他们从惊愕转为欣赏,心里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脸上挂着一抹看似谦逊实则得瑟的笑容,问道:
“诸位大人,今日见到实物了,不知对这考衣……还有何不满?
若是还觉得有辱斯文,那本王这就让人拿去烧了,咱们还是穿原来的旧衣服进场?”
“哎,不可不可。”
刘伯温还没说话,詹同先急了,连忙摆手。
刘伯温见状,率先拱手赞叹道:
“殿下此衣,设计精妙,寓意深远。既有防微杜渐之实,又有劝学修身之名,实乃科举之幸,士子之幸。
臣,叹服!”
宋濂一见刘基都表态了,也跟着抚须点头:
“不错,此衣甚雅。
穿上它,便如身披圣贤教诲,确实可以采用。”
詹同这会儿老脸一红,赶紧整了整衣冠,对着朱樉深深一揖,满脸愧色地说道:
“殿下……下官昨日本是为朝廷脸面着想,言语冲撞了殿下。
下官实在不知,殿下竟能制出这般精美且合乎礼制的雅物。
若是此物,那贡院外的数千考生,自然是喜爱的,甚至会引以为荣。
下官昨日失言,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望殿下恕罪。”
看着这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老夫子低头认错,朱樉心里那个爽啊,简直比大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痛快。
但他面上还得装出那一副宽宏大量的贤王模样。
朱樉咧嘴一笑,表面不动声色,上前虚扶了一把:
“詹尚书言重了。
您也是为了恩科大局,何罪之有?
既然大家都觉得行,那就这么定了。本王这就让尚衣监加急赶制,务必在开考前让每个举子都穿上这‘君子衣’。”
说罢,他又说了些场面上的客套话,这才背着手,迈着方步走了出去。
直到出了弘文阁,走到没人的回廊里,朱樉才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,嘴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,心里暗道一声:
“哼,老夫子!
真以为本王拿捏不住尔等?
这回知道马王爷几只眼了吧。
这还得是姐夫啊,这招‘以毒攻毒’,哦不,是‘以礼制礼’,真是绝了。”
……
夜幕降临,宫灯初上。
坤宁宫的暖阁里,饭菜飘香。
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气氛温馨。
朱元璋今儿个心情不错,破例让人烫了一壶好酒。
老朱的消息网那是通着天的,这考衣的事儿还没过夜,就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。
“老二啊。”
朱元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,一边嚼一边看向正埋头扒饭的朱樉:
“你那考衣,咱都让人拿来看过了。
制的不错。
尤其是那‘束脩守礼’四个字,还有那个补子,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。既堵住了那帮酸儒的嘴,又把事儿办得漂亮,这次差事,办得有长进。”
朱樉难得在亲爹面前出这么大的风头,平日里不挨骂就算烧高香了,今儿个居然得了夸奖,那心里美得直冒泡。
他放下碗筷,咧嘴笑着,一脸的得意:
“嘿嘿,那是。
父皇,儿臣这也不是为了给咱老朱家争脸嘛。
不过话说回来……”
朱樉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胡翊,又看了看老爹,实话实说道:
“这也多亏了姐夫。
那图样是姐夫画的,那‘青衿玉璧’的说辞也是姐夫教我的。
要是没姐夫这好主意,儿臣今儿个怕是还得跟那帮老夫子拍桌子呢。”
胡翊闻言,刚想谦虚两句。
却见朱元璋笑着点了点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慈爱,又带着几分深意,指着朱樉说道:
“你小子,倒是实诚。
不过,你姐夫今儿个下午特意跟咱说了。
他说,今后对外,不管是谁问起来,切切不可再提起这考衣是他出的主意。
但凡有人问,不管是朝臣还是百姓,你就一口咬死,这就是你自己想出来的,是你秦王朱樉的独创。”
“啊?”
朱樉一愣,手里的大鸡腿都忘了啃:
“为啥啊?姐夫这不是把功劳往外推吗?”
一旁的马皇后,正给小孙子擦着嘴,闻言抬起头,目光温柔地落在胡翊身上,忍不住感慨道:
“傻孩子,你还不懂你姐夫的苦心吗?
他是怕自己风头太盛,又怕你在这个位置上压不住场子,没点好名声将来不好办事。
你看看你姐夫,先前在朝堂上帮标儿揽名声,树立太子的威信;如今又帮着咱家老二养名气,把你塑造成个崇文重教的贤王。
他这是在给你们兄弟铺路呐。”
朱樉听了这话,再看胡翊时,那眼神里除了感激,更多了几分亲兄弟般的敬重。
他端起酒杯,二话不说,冲着胡翊就是一饮而尽。
朱元璋也是点了点头,看着这个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女婿,心里那是百感交集。
这女婿功劳太多,数都数不过来。
若是换了旁人,早就恨不得把这些功绩刻在脑门上让人瞻仰了。
可胡翊呢?
如今他是想方设法地把功劳往别人头上安插,生怕自己太显眼。
这份通透,这份对自家的回护,才是最让老朱放心的。
“行了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
朱元璋摆了摆手,目光转向窗外那沉沉的夜色,声音里透出一股子期待:
“名声有了,接下来就得看真本事了。
再有两日,贡院就要开门了。
届时,满朝文武,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呢。
咱倒要看看,你们这‘洗澡换衣’、‘补全考卷’的新法子,到底能不能把那帮作弊的耗子给咱抓干净。
能不能给咱大明,选出几个干干净净的好苗子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