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接着,后面那两个磨蹭的举子也被推了上来。
结果如出一辙,一个个面如土色,哆哆嗦嗦地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,更有甚者,直接吓得瘫软在地。
“带下去!”
禁军如狼似虎,直接像拖死狗一样将人拖到了旁边的看押区。
这第一关刚过,紧接着就是搜身。
还没等到“沐浴更衣”那一步呢,光是外层的粗搜,就又有两人露了馅。
一名举子在靴筒里缝了夹层,刚被捏出来,立马扑通一声跪地,把头磕得砰砰响:
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啊!
学生是一时糊涂!一时糊涂啊!”
朱樉看着这一幕,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。
他平日里虽然荒唐些,但也知道什么是底线。这帮人读着圣贤书,却干着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,简直让人恶心。
“拖下去!等候处置!”
才搜查了百十人,便已经抓了五个。
朱樉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,脸色有些难看。这还是在如此高压之下,要是往年,这漏网之鱼得有多少?
胡翊看在眼里,却并未多言。
他抬手看了看天色,拍了拍朱樉的肩膀,淡淡道:
“殿下,这里就交给你了。
我还有些政务要处理,得先回宫复命。
这‘站街’的活儿,我也算是干完了。规矩既已立下,威信也已树立,接下来无非就是照章办事,我在不在都一样。”
朱樉点了点头,神色郑重了不少:
“姐夫放心去吧,这里有我盯着,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!”
胡翊转身离去,那紫色的背影消失在轿帘后。
但他留下的那股子“肃杀”之气,却依然笼罩在贡院上空,让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都感到窒息。
随后,重头戏来了。
考生们在禁军那如炬目光的注视下,开始分批进入那特制的更衣间。
虽然是“沐浴更衣”,但并不需要真的脱光了给人看,而是进入一个个挂着布帘的隔间,将原本的衣物尽数褪下,放入篮中,再用清水简单擦洗,最后换上那件“青衿玉璧”的考衣。
这一招,看似温和,实则是一记绝杀。
因为考生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,却忘了,他们褪下来的那些旧衣物,此刻正被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吏,在那儿一件件地过筛子!
“大人!有发现!”
很快,一名老吏拎着一件看似普通的深色中衣,快步走到官员面前。
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剪刀,顺着衣领的缝线轻轻挑开,然后用力一撕。
“嘶啦!”
只见那原本厚实的领口衬布里,竟然夹着一条极薄的轻纱!
那轻纱几近透明,上面却用蝇头小楷,密密麻麻地抄写着《四书章句集注》。
此事奏报过来。
“好手段啊!”
朱樉冷笑连连,拿着那轻纱在阳光下晃了晃:
“藏在深色衣服的夹层里,若是不拆开,摸都摸不出来!
只可惜,你再精明,也得把这皮给扒下来!”
这还没完。
另一边,又有老吏在一双袜子的足底处,发现了用墨汁写在内衬上的字迹。那字小得跟蚂蚁腿似的,平时穿在脚上看不见,这脱下来一翻面,那是清清楚楚。
“抓人!”
朱樉一声令下。
刚刚换好“君子衣”,正觉得自己过了关、暗自窃喜的那十几名考生,还没来得及迈进考场的大门,就被如狼似虎的禁军直接按倒在地。
“这衣服不是你们配穿的!扒下来!”
在一片哭爹喊娘的求饶声中,这十几名作弊者被当众剥去了那象征着荣耀的考衣,只穿着犊鼻裤,被押出了贡院,在数千双鄙夷的目光中,彻底身败名裂。
这一场“更衣记”,如同秋风扫落叶,将那些藏污纳垢之辈,扫了个干干净净。
剩下的考生们,看着这一幕,心中既有畏惧,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。
他们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干净素雅的“君子衣”,第一次感觉到了这科举的庄严与神圣。
这哪里是考场?
这分明是一场关于人心的试炼!
直到月上中天,贡院门口的那条长龙才堪堪吞进去了大半。
这“洗澡换衣”的法子虽说是绝杀,但也确实费时费力。四千多号人,愣是让这五百禁军忙活到了后半夜,这还是朱樉后来又增加人手的结果。
朱樉坐在临时搭起来的凉棚里,困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,哈欠一个接一个,那张原本兴奋的脸如今也垮了下来,跟霜打的茄子似的。
“殿下,这是刚抓到的,已经是第八十三个了。”
一名校尉手里拎着几个从鞋底板里抠出来的布条,恭敬地呈了上来。
“八十三……”
朱樉揉了揉发酸的眼眶,看着那堆积如山的“罪证”,嘴角抽搐了一下,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:
“好家伙,这都快凑够一个百户所了!
若是没有姐夫这招,这帮孙子混进去,那我这恩科岂不是成了贼窝?”
他抬头看了看那在夜风中摇曳不定的火把,心里不免有些打鼓。这黑灯瞎火的,虽说火把点了不少,但毕竟不如白昼看得真切。
“这光线太暗,怕是难免会有漏网之鱼啊……”
朱樉嘟囔了一句,心里那是后悔得直拍大腿:
“早知如此,就该听姐夫的,或者我有那先见之明,提前一天让他们进场就好了!这紧赶慢赶的,若是出了纰漏,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。”
但事已至此,后悔也没用。
朱樉只能强打起精神,甚至让人弄了盆凉水来洗了把脸,瞪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剩下的队伍:
“都给本王瞪大眼睛!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放水,本王先砍了他!”
……
次日,天光大亮。
贡院的大门终于轰然关闭,那四千余名身穿“君子衣”的考生,已经在号舍里落座,等待着命运的裁决。
而宫里的朱元璋,也接到了朱樉连夜送进来的急报。
“啪!”
御案被狠狠拍响,震得上面的茶盏都跳了起来。
“混账!全是混账!”
朱元璋气得满脸通红,在谨身殿里来回暴走,那股子杀气让周围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,瑟瑟发抖:
“八十多人!
足足八十多个想作弊的无赖!
这还是在贡院门口就被抓出来的!若是没有老二和女婿这一出‘换考衣’,这帮苍蝇是不是就要骑在朕的头上拉屎了?!”
老朱越想越气,这可是大明开国的第一次恩科啊,是他寄予厚望的抡才大典,结果差点这就成了藏污纳垢的笑话。
“查!给朕严查!”
朱元璋指着那份名单,怒吼道:
“把这八十多个人,全部下狱!
让礼部刑部去审!
朕要看看,他们背后还有没有同党?还有没有敢卖题的、敢牵线搭桥的!一个都别放过!把他们的皮给朕剥下来!”
等到下午时分,毛骧拿着初审的供词匆匆赶来时,老朱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。
“陛下,臣已审过。”
毛骧跪地禀报,额头上还带着冷汗:
“这些作弊之人,身上夹带之物五花八门。
有抄写《四书》的,有抄写历代名家策论的,还有抄写诗词歌赋的。
但……
臣仔细核对过,他们所带的内容,虽多,却杂乱无章,与此次恩科宋濂、刘基几位大人拟定的试题,并无半点干系!
也就是说……他们只是在‘押题’,在碰运气,并未提前知晓考题。”
“呼……”
听到这话,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一屁股坐回了龙椅上,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。
他最怕的不是举子作弊,而是考官泄题!
若是宋濂、刘基或者是礼部的官员里出了内鬼,把考题给卖了,那这科举才算是彻底烂了根,那他这屠刀可就真要大开杀戒了,整个朝堂都得血流成河。
“还好,还好……”
老朱擦了擦额头的汗,喃喃自语:
“看来宋濂那几个老夫子还算是有骨气,没给咱丢人。
……
此时的胡翊,正坐在崇宁侯府的水榭边,手里撒着鱼食,看着池塘里争抢的锦鲤,眼神却显得有些深邃而悠远。
相比于老朱的愤怒和庆幸,胡翊心中真正关切的,是这场考试最终的“大榜”。
作为穿越者,他太清楚洪武朝科举的那段“黑历史”了。
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,这一次科举考试,清一色全是南方人。
这结果一出,朱元璋为之震动。
而在这次事件之后,便是老朱对科举的失望席卷而来,甚至一度废除了科举,搞起了并不靠谱的“举荐制”,这一停就是十几年,导致大明的人才出现了严重的断层。
“这一次……应该会不一样了吧?”
胡翊把手中的鱼食尽数洒下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如今有了他的介入,这恩科的规矩已经大变。
不再是只考那些晦涩难懂、南方人最擅长的八股经义,而是将“实务策论”的比重提到了五成!
胡翊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的天空:
“就看这一次……这帮穿着‘君子衣’的考生们,能不能给这大明,交出一份让人满意的答卷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