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这会试乃是三场,第一场试《四书》义三道,每道二百字以上。
《五经》义四道,每道三百字以上。
第二场试论一道,三百字以上,判语五条。
第三场试经史时务策一道,一千字以上。
每场考试三天两夜,加起来那是九天六夜的熬油战。
可如今这一改制,为了选出真正的实干之才,经义与实务策变成了各占两场!
这一加码,考期直接拉长到了骇人的十二天八夜!
这不仅是考脑子,更是考身板。
身子骨弱些的,怕是连那“君子衣”都要汗透几层,竖着进去,横着出来。
这边的考生们还在号舍里为了那突然加量的“实务策”抓耳挠腮、咬笔杆子,宫里的朱元璋却也没闲着。
他对这场被赋予了“新生”意义的科举,那叫一个看重。
谨身殿内,气氛有些微妙。
朱元璋端坐在上位,目光扫过底下的几位政事堂行走大臣,脸上挂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:
“诸位爱卿,这会试既然已经变了花样,那接下来的殿试,咱也不想再照着老规矩搞了,在这大殿上摆几张桌子,让他们写几篇锦绣文章过于古板。
咱琢磨着,要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殿试,你等可有主意?”
别开生面?
站在下首的刘伯温眼皮子微微一跳,心里顿时就跟明镜似的。
他太了解这位洪武大帝了,只要老朱嘴里蹦出“别开生面”这四个字,那准没好事,指不定又要在哪儿折腾这帮读书人了。
只不过,眼下科场刚出了作弊的大案,八十多个举子还在诏狱里蹲着呢,这时候谁也不敢多嘴,生怕一不小心跟“科场”二字沾上边,惹一身骚。
于是乎,大殿内一片死寂,众大臣一个个眼观鼻、鼻观心,默契地选择了装聋作哑。
唯有胡翊,站在一旁,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。
他看着老丈人那副兴致勃勃、仿佛在憋什么大招的表情,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。
老朱这辈子最擅长啥?
头一个是打仗,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本事。
第二个是当和尚,那是为了混口饭吃。
第三个,也是刻在他骨子里的,那就是种地!
打仗这事儿太凶险,跟治国虽然有关,但不能拿来考状元;当和尚那是他的死穴,谁敢提那是要掉脑袋的逆鳞。
那排除法一做,剩下的也就只有那一途了。
种地!
胡翊暗自扶额,心道一声:
这帮即将从贡院里爬出来的天之骄子们,怕是要倒大霉了。
若是真让他们挽起裤腿下地干活,那画面……简直太美。
就在这君臣心思各异的时候,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便是那让人心惊肉跳的高呼:
“报!北疆千里加急军情!”
一名背插红翎的信使,风尘仆仆,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封缄的战报,声音嘶哑:
“启奏陛下!前线战事吃紧!
元军降将贺宗哲复叛!此贼引兵与扩廓帖木儿合兵一处,诱徐达大将军主力至和林!
如今……如今扩廓与贺宗哲两路夹击,已将徐帅联手包围于和林城外,形势危急!”
“轰——”
这话一出,满殿的大臣脸色瞬间煞白。
若是徐达的主力被围,甚至有个三长两短,那大明的北疆防线顷刻间便会崩塌!
胡翊的心也是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和林……徐达被围……”
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中迅速组合,一段尘封的历史记忆瞬间涌了上来。
在原本的历史上,洪武四年的这次北伐,徐达就是孤军深入,在岭北的和林遭遇了扩廓帖木儿的伏击,虽然不算全军覆没,但也损兵折将,死伤数万,算是徐达一生中少有的败仗。
难道……历史的惯性真的如此强大?
即便自己改变了这么多,徐达还是逃不过这一劫?
“陛下!”
胡翊忍不住上前一步,声音里透着少有的焦急:
“这次战事……怕是不妙啊!徐帅孤军深入,如今被围,粮草补给皆是问题,是否需要增兵前往救援?”
然而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朱元璋一把抓过战报,一目十行地扫过,随后又几步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型羊皮地图前。
他盯着和林那个位置看了半晌,非但没有惊慌失措,反而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!”
“慌什么,都给咱把心放回肚子里!”
朱元璋转过身,脸上满是自信与狡黠,指着地图上的那个红圈,大声说道:
“丞相啊,你懂医术,懂治国,但这打仗的事儿,你还是嫩了点!
在旁人看来,这是徐天德贪功冒进,中了埋伏。
但在咱看来……这分明是徐天德那个老伙计,给扩廓下的一剂猛药,这是诱敌之计!”
“诱敌?”胡翊一愣。
“没错。”
朱元璋眼中精光爆射:
“你忘了?咱们不仅有徐达,咱们还有常遇春常十万!
上次常遇春突袭,一把火烧了扩廓的辎重,大破其军阵。此后扩廓便一直隐忍不发,坚守不出,仿佛被打残了一样。
扩廓那小子,虽然号称奇男子,但也架不住徐、常二人合攻!
放心吧,徐达虽然被围,但冯胜在侧才是取胜之道。常遇春那头猛虎更是早就磨好了牙,正蹲在暗处等着呢!
徐达这是拿自己当饵,把扩廓和那个叛徒贺宗哲,全给钓出来了!”
果不其然。
仅仅过了几日,又一封捷报,如同长了翅膀一般,飞入了南京城。
“大捷!北疆大捷!”
“蓝玉将军率精骑绕道敌后,直插和林大营!
常遇春大将军与傅友德将军从两翼杀出,与反击的徐帅形成铁壁合围之势!
两面夹攻之下,扩廓帖木儿大军崩溃!
此犁庭扫穴之势下,元军主力死伤殆尽,余部四散溃逃,大部分跪地请降!”
信使激动得满脸通红,声音都在颤抖,最后抛出了那个最重磅的消息:
“扩廓帖木儿……已被蓝玉将军生擒!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!”
“好!好!好!”
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跳了起来,连说了三个好字,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。
他大步走到殿前,望着北方的天空,眼眶微红,声音洪亮如钟:
“扩廓啊扩廓!你终究还是落到了咱的手里!
这一仗打完,扩廓一降,北元的脊梁骨算是彻底被打断了!
咱大明的北面……十年之内,再无战事矣!”
看着老朱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,胡翊长长舒了一口气,心中那块关于“历史惯性”的大石头,终于彻底粉碎。
他知道,随着这场大胜,大明的国运,已经彻底冲破了历史的枷锁。
老常没死,直接间接改变了扩廓的命运,提前终结了北方的平定。
目前北疆大定,剩下的便是等待蓝玉将那位“奇男子”扩廓帖木儿押解进京。
到时候,这位曾让老朱夜不能寐的枭雄来到当面相见,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?
不过,眼下对于胡翊来说,除了关注北边的战俘,手头还有更实在的活儿。
随着贡院那边的阅卷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,由刘伯温、宋濂这两位文坛泰斗亲自坐镇,胡翊便偷得几日闲,把心思转回了造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