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猎猎,几艘大船缓缓靠岸,卸下了从深山老林里运出来的巨木。
看着那一根根足有两人合抱粗细、散发着幽幽木香的百年老木,被数百汉子们喊着号子抬上船台,胡翊心中便是一阵激荡。
龙骨既成,这从海贸中攫取财富、用银子堆出盛世的大船,便算是真正下了水了。
数日后,文华殿。
气氛有些凝重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。
殿内除了朱元璋与太子朱标,便只剩下了胡翊,以及满脸疲惫却强打精神的宋濂与刘伯温。
几张蒙着黄绸的长案上,堆放着此次恩科最终筛选出来的录取名单,以及一百多份厚厚的考生试卷,正静静地等待着大明皇帝的最后检阅。
“陛下。”
宋濂率先出列,双手呈上一份红折子,声音虽苍老却透着一丝兴奋:
“经过老臣与伯温兄这几日不眠不休的复核,本次恩科,拟定上榜者,共计一百二十人。
其中,会试第一名,也就是如今的‘会元’,乃是山西壶关人士,名叫郭翀!”
说到这,宋濂看了一眼刘伯温,继续道:
“老臣二人皆认为,此人文章大气磅礴,且实务策论言之有物,条理清晰,可堪大任!”
“哦?山西的?”
朱元璋眼睛一亮,连忙接过郭翀的卷子,展开细读。
越看,老朱脸上的褶子就舒展得越开。
这郭翀的卷子,经义部分那是中规中矩,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排比对仗,但胜在立意正。
而到了实务策部分,那简直就是对老朱胃口了,如何治水、如何安民、如何核算钱粮,写得那是头头是道,一看就是脚底板沾过泥、知道民间疾苦的。
“好!是个干实事的好苗子!”
朱元璋赞叹不已,随手将卷子递给一旁的朱标传阅。
胡翊在一旁看着,心中却是暗自点头。
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,这洪武四年的状元本该是浙东人吴伯宗。
不过如今因为自己的介入,吴伯宗早在钱事革新的时候,就因为办事得力,被老朱破格提拔,如今正在户部忙得脚不沾地,自然也就没来参加这次科举。
如此一来,倒是让这北方的郭翀冒了头。
不过,老朱看完会元,并没有急着看后面那密密麻麻的名单,而是抬起头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,问出了他最在意、也是最让他揪心的一个问题:
“宋濂,刘基,咱先不看具体的名儿。
你们给咱交个实底,这一百二十人里……南方考生占多少?北方考生占多少?”
这话一出,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。
宋濂身子微微一僵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刘伯温。
刘伯温倒是淡定,拱手如实回道:
“回陛下。
按目前的初拟名单,南方考生约占六成,北方考生……占四成。”
“六成?四成?”
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,脸色微微一白,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,显然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。
在他心里,最理想的状态那是一碗水端平,五五开才叫好。
如今南方还是压了北方一头,这让一直致力于打破“南强北弱”格局的老朱,心里多少有些堵得慌。
“怎么还是南方人多?”
朱元璋把手里的名单往桌上一扔,语气里带了几分火气。
胡翊见状,心中却是一动。
老朱这是不知足啊!
他不知道,若是按照原来的历史脉络,这一科考下来,南方考生那是如狼似虎,直接占据了近八成的名额!
如今能把比例从“八二开”拉回到“六四开”,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!
胡翊上前一步,拿起几份落选考生的备用卷子,那是宋濂他们特意挑出来备查的。
他随意翻看了几眼,便看出了门道,低声对朱元璋说道:
“陛下,您先别急着动气。
您看看这些卷子,这北方考生,大多家境贫寒,没钱买那么多书,也没那个闲情逸致去钻研什么生僻的典故。
所以在经义这一块,确实是力有不逮,辞藻不够华丽。
但是!您看他们的实务策,那是真正在黄土地里刨食刨出来的经验,条理清晰,哪怕字写得丑点,但法子管用!
反观这南方考生……”
胡翊指着另一摞卷子,摇了摇头:
“经义写得花团锦簇,读起来朗朗上口。
可一到了实务策,那是满纸荒唐言!
说什么‘以德化民’便能治水,却不知修河堤要用什么石料,如何查漏补缺,引水灌溉、规划水道……
全是书房里臆想出来的花架子!”
朱元璋闻言,拿过来对比一看,果然如此。
他那张阴沉的脸,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而此时,宋濂和刘伯温也极有眼色地走了上来。
宋濂如今归顺了陛下,又被胡翊“调教”过,那是老实了许多。
再加上刘基这等聪明人,早就私下里提点过他——这最终的平衡之道,尤其是涉及南北之争的,千万别自己做主,得让皇上亲自来裁决。
于是,二人捧出另一摞卷子,恭敬道:
“陛下圣明。
臣等亦觉得,部分南方举子虽经义尚可,但实务一塌糊涂;而部分北方举子虽经义稍逊,但策论精彩。
这中间有二十余名举子,成绩在伯仲之间,臣等不敢擅专。
特恭请陛下……做最后的圣裁!”
这就是把“调控”的权力,完完整整地交回了老朱手里。
朱元璋看了一眼这两人,心里冷哼一声:
算你们识相。
他接过那二十多份“争议卷”,处理的方法也简单粗暴,却又极符合大明如今的需要。
“这个!满篇的‘之乎者也’,问他怎么修堤,他跟咱扯什么‘上善若水’?
刷了!
换这个!
这个北方娃子写得好,虽然字丑了点,但他说修堤要‘深淘滩,低作堰’,这才是懂行的!”
朱元璋手里的朱笔不停地勾画,准则就一条:
北方优于南方!实务策则优于经义和南北户籍!
一炷香的功夫后。
新的名单出炉了。
一百二十人的大名单,经过这一番微调,最终定格。
南方士子录取六十七人。
北方士子录取五十三人。
虽然还没做到完全的五五开,但这五十三对六十七,已经是一个相当好看、相当平衡的数字了。
看着这份名单,朱元璋长舒一口气,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勉强满意的神色。
“行吧。”
老朱把朱笔一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眼中闪烁着一种猎人看着猎物的光芒:
“就这一百二十个了!
虽然有些人经义差了点,但只要脑子灵光,肯干事,咱就能用!
传旨下去!
三日后,举行殿试!
到时候,朕要亲自坐镇奉天殿,好好地……测测这帮穿着‘君子衣’进来的天子门生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