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囚车轮轴转动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，碾过南京城那坚实的青石板路。
扩廓帖木儿盘腿坐于其中，也就是大明口中的王保保。
这位曾经叱咤草原、被朱元璋视为心腹大患的北元顶梁柱，此刻却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。多日的舟车劳顿，加上从北疆一路颠簸至江南，让他那张刚毅的脸庞上布满了尘垢，胡须纠结，战袍更是脏污不堪。
但他不发一言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仿佛坐的不是囚车，而是他的中军大帐。
朱元璋虽然没亲自来迎，但给这位老对手准备的“仪仗”，却是一点都不含糊。
那是夹道而立、黑压压看不见尽头的——大明百姓。
“打！打死这个鞑子！”
“就是这帮畜生，当年杀了我家中兄长的就是他！”
“元贼！你也有今天！”
随着第一块带着泥土的菜根狠狠地砸在囚车的栅栏上，人群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。
烂菜叶、臭鸡蛋、甚至路边的土块石子，如同雨点般向着囚车招呼过去。那是一种压抑了数十年的、深入骨髓的恨意。
那是汉家儿郎对前元暴政的宣泄，是对那些年在铁蹄下呻吟的岁月的清算。
“啪！”
一颗腐烂的鸡蛋砸在了扩廓的额角，腥臭的蛋液顺着他满是风霜的脸颊流下，混合着干涸的血迹，显得狼狈至极。
然而，扩廓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挨了打，挨了骂，却既不躲闪，也不还口，甚至连一丝愤怒的表情都没有。
相反，他那干裂的嘴角，竟然微微上扬，勾起了一抹极淡、极平常，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。
他看着周围那些面目狰狞的百姓，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“成王败寇”的坦然。
他是枭雄，是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将。
他太清楚了，领兵之时，他是大元的屏障，是这帮人口中的恶鬼，他自当全力以赴，为了大元的江山杀伐决断，不留余地。
而如今，战败被擒，权势皆去，那就是案板上的肉，是笼子里的虎。
既然输了，那就输得起。
他如今心中所求，不过是速死二字。
既抱有必死之志，这世间的荣辱、谩骂、污秽，于他而言，不过是过眼云烟，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。
……
囚车一路向西，穿过喧嚣的长街，最终来到了阴森肃杀的刑部天牢门前。
随着闲杂人等被隔绝在外，那种震耳欲聋的谩骂声渐渐远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负责押解的，正是那位一脸桀骜、如今立下不世之功的蓝玉。
蓝玉骑在高头大马之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让他都要仰视的对手，手中马鞭一指：
“下来吧！这地方就是你的归宿了！”
兵卒们上前，哗啦啦地打开了囚车的铁锁。
扩廓缓缓起身，抖了抖身上的烂菜叶，那一身肮脏之物丝毫掩盖不住他骨子里的那股傲气。他甚至都没看蓝玉一眼，大步跨下囚车，双脚落地的那一刻，地面仿佛都震了一震。
他环顾了一圈这铜墙铁壁般的天牢，忽然转过头，目光如电，直视蓝玉，淡淡地问了一句：
“朱重八呢？”
这一声“朱重八”，叫得那叫一个顺口，那叫一个轻蔑。
仿佛他问的不是当今的大明洪武皇帝，而是当年那个在淮西讨饭的和尚。
“放肆！”
蓝玉一听这话，眉毛瞬间竖了起来，手中马鞭猛地一扬，破口大骂：
“无耻之辈！死到临头还敢嘴硬？
陛下乃是真龙天子，万乘之尊！他的名讳，也是你这败军之将、亡国之奴配叫的？！”
“哈哈哈哈！”
面对蓝玉的暴怒，扩廓却突然仰天大笑，笑声苍凉而狂放，惊起周围树上的几只寒鸦：
“真龙天子？
在尔等眼里他是皇上，在本帅眼里，他依旧是那个在战场上跟本帅死磕的和尚而已！
胜者为王，败者为贼！
这道理本帅比你懂！
既然战败，技不如人被你们所俘，本帅也没打算活着回去。
与其让本帅去见他，听他那些假惺惺的招降之语，受那份窝囊气，不如趁早给本帅来个痛快！”
扩廓猛地前踏一步，脖子上的铁链哗哗作响，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，竟然逼得蓝玉胯下的战马都不安地退后了半步。
“你——！”
蓝玉大怒，刚要去摸腰间的佩刀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，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。
“胡相到——！”
随着一声高喝，众人回头望去。
只见胡翊一身紫蟒官服，头戴乌纱，在夕阳的余晖下，策马而来。
今日的胡翊，面容冷峻，没有平日里的温和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握生杀大权的威严。
蓝玉见状，连忙勒马，即便高傲如他，如今也是拱手行礼：
“胡相！”
扩廓也止住了笑声，眯起眼睛，打量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大明高官。
他在北边就听过这个人的名字，知道此人是大明的“变数”，是让朱元璋如虎添翼的关键。
胡翊并没有下马。
而是勒住缰绳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扩廓，眼神里没有怜悯，也没有仇恨，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随后，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，当众展开。
“王保保，不必问了，陛下不见你。”
胡翊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如同重锤般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：
“蓝玉将军，陛下有旨！
即刻通传全城，昭告天下！
元廷大将扩廓帖木儿拒不归降，顽抗天兵，其罪当诛！
念其亦是一代名将，不予凌迟，赐其全尸。
三日后午时，押赴聚宝门外刑场，斩首示众！”
这一道旨意，干脆利落，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没有招降，没有劝说，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见。
这就是朱元璋的决断，也是大明对待这位“奇男子”最后的敬意与……杀意。
扩廓闻言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，最后化作了一抹释然。
他看着胡翊，点了点头，声音低沉而沙哑：
“好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