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偏殿的院落里,这平日里幽静雅致的屋舍,此刻却被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焦灼给塞得满满当当,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。
正堂之上,朱元璋面沉似水,端坐在主位。
他手里虽捧着一盏茶,可那茶盖轻轻磕碰杯沿的细碎声响,却暴露了这位帝王内心的不平静。
在他身旁,坐着姐夫李贞。
这位平日里备受尊崇的老皇亲,今日是特地被马皇后请来镇场子的。
就在刚才,听说常婉羊水破了,胡翊赶忙来到,进屋中去给常婉号过脉象。
依他所言,胎位很正,这一次生产应该会很顺利。
因为朱静端上次生产胡煜安时,马皇后就陪在女儿的身边,这一次,马皇后更是在女婿出来的那一刻,便毅然决定亲自接生。
老朱觉得这样也挺好,自家妹子在里面忙活,有个长辈在外面陪着,这心里的底气能足些。
产房那边,大门紧闭,只有一盆盆热水端进去,又一盆盆血水端出来,看着触目惊心。
宫里最好的几个稳婆早就进去了,太医院的崔太医、赵太医,还有那位被胡翊提拔上来的院使张景岳,此刻都挎着药箱,像几尊门神一样守在廊下,随时听候调遣。
而朱静端这次也是早早地换了利索的衣裳,亲自进了产房,为常婉接生。
这阵仗,说是举国之力生个孩子,也不为过。
院子里,常蓝氏坐立难安,手里的帕子都快被绞烂了。
自家老常如今还在北边扫尾,常家的大梁不在,她这当娘的心里更是没着没落的。
比她更急的是蓝玉。
这位刚刚押解扩廓回京、立下大功的舅舅,此刻全无半点将军的威风,就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狼,在院子里转圈圈,把那块青石板地踩得哒哒响。
“胡相!”
蓝玉猛地停下脚步,第无数次凑到胡翊跟前,那张黑脸上全是汗:
“我那外甥女……确实胎位正着呢是吗?
您是神医,您说的话我信!可这……这也进去太久了吧?咋还没动静呢?”
胡翊坐在石凳上,无奈地叹了口气,把手里还没喝完的凉茶放下,耐着性子第无数次安抚道:
“蓝将军,稍安勿躁。
这才进去多久?
妇人生产,头一胎本就艰难些,耗时长点也是常有的事。脉象我看过,胎位很正,母体也调养得好,不会有事的。你若是再这么转下去,没把你外甥女转晕,先把陛下给转晕了。”
蓝玉闻言,偷偷瞅了一眼正堂里脸色阴沉的老朱,缩了缩脖子,这才强忍着没再吭声,一屁股蹲在了台阶上。
而另一边,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太子朱标,此刻正坐在一个石墩上,平日里的从容荡然无存。
他双手合十,紧紧抵在额头,嘴唇飞快地翕动着,也不知道是在求漫天神佛,还是在念叨着祖宗保佑。
“啊——!”
突然,产房内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那是常婉的声音。
这声音凄厉无比,像是一把尖刀划破了院子里的沉闷。
“婉儿!”
朱标猛地站起身,脸色煞白,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。
“生了?是要生了吗?”蓝玉也跳了起来,脖子伸得老长。
然而,这声惨叫之后,并没有传来那令人期待的婴儿啼哭声,反而是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慌的沉寂,只有隐隐约约的痛苦呻吟和稳婆们焦急的呼喊声传出来。
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。
一刻钟……两刻钟……
眼瞅着半个时辰都快过去了,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小,那股子让人窒息的压力,却越来越大。
“哐当!”
产房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马皇后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,平日里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,此刻也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她顾不上擦汗,快步走到正堂阶下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:
“重八!不行啊!
婉儿……婉儿她没力气了!
这孩子个头不小,卡在那儿,婉儿疼得晕过去两回了,这会儿参汤灌下去了,可还是使不上劲儿啊!”
“啥?”
朱元璋一时间急得直跺脚。
这要是生不出来,那怎么行呢?
正堂里的李贞,一听这话,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就白了。
他想起了当年自家媳妇文氏,生下李景隆的时候,一开始也是这个情况,难产,脱力。
那可是九死一生,差点就是一尸两命啊!
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”
李贞哆嗦着嘴唇,下意识地看向了院子里那个年轻的身影,眼中闪过一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希冀。
与此同时,朱元璋也反应过来了。
他猛地转过头,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,死死地盯住了胡翊。
胡翊坐在那儿,看着丈母娘那一头冷汗,看着老丈人那吃人般的眼神,再看看旁边急得要撞墙的朱标和蓝玉,心里不由得“咯噔”一下。
一股熟悉的、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感觉油然而生。
“好家伙……”
胡翊在心里苦笑一声,缓缓站起身来,整理了一下衣袖:
“不会这么寸吧?
上次救文氏是这样,这次救常婉,难道又是这样?
“狗曰的老天爷,你就不能安生安生,给老子消停些吗?”
胡翊在心里把漫天神佛连带着老天爷骂了个遍,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,像是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线头。
不对啊!
按理说,历史上的常婉虽然早逝,但生朱雄英的时候,那是顺顺利利的,怎么到了自己这儿,就成了这副难产的鬼样子?
他猛地记起来,如今这时间线,早就被自己的插手,改得面目全非了!
更何况,常婉这么多年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,在深闺里憋了整整好几年啊!
虽然如今病是治好了,身子骨也调养过来了,但这大家闺秀的体格能跟正常人比吗?
胡翊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自家那个彪悍的大嫂陈瑛。
当初大嫂生小糖糖的时候,那叫一个干脆利索,还没等稳婆把热水烧开呢,人家在屋里吼了两嗓子,孩子就呱呱坠地了。
这就是差距啊!
“这身子骨不服不行……这是肌肉无力,是产力不足啊!”
胡翊在心里做出了诊断。
如今常婉是累脱了力,那参汤灌下去,就像是往快熄灭的炉子里添柴,火苗子要是都没了,添再多柴也是白搭。
得有一股子劲儿,一股子能把她精气神重新点燃的猛劲儿,让她把这最后一口气提起来!
人在什么情况下力气最大?
除了生死关头,那就是——愤怒!
尤其是女人的愤怒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