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周虎因为没有空印文书,跑断了腿都办不成事。
那么,全天下那一千三百多个县,其他的官员是怎么在年关前把账目办得妥妥当当的?
答案只有一个——他们都用了空印!
他们都拿着盖好了官印的空白纸张,到了京城,看着户部的脸色,随意填写数字!
这本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常例,是这些官员为了应对繁琐的核销制度,不得已而为之的变通之法。
可偏偏,就因为这么一个“蠢直”的周虎,因为他那一根筋的来回胡折腾,硬生生把这块遮羞布给扯了下来,把“空印”这两个字,赤裸裸地抖落到了老朱的面前!
“完了……”
胡翊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,一把抓住胡惟庸的手臂,再一次确认道:
“叔父,您再仔细想想!
那弹劾周虎的折子,您是……方才跟那王贤的血书,一并送进去的吗?”
胡惟庸被侄子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搞得有些发毛,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甩了甩袖子:
“哎呀,你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?魔怔了不成?
为叔方才不是跟你说了吗?
那会子陛下正因为王贤的血书发着雷霆之怒,我也被骂得晕头转向。
我想着反正都是要挨骂,这松江府的折子也是个麻烦事,索性就一股脑儿全呈上去了,想着虱子多了不痒,债多了不愁,让陛下一次骂个够,我也好早点脱身啊!”
听到这话,胡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,抬手狠狠地揉了揉发胀的脑门。
好一个“虱子多了不痒”!
叔父啊叔父,您这是嫌那把火烧得不够旺,又往里头泼了一桶猛火油啊!
那王贤的血书,那是揭露贪官污吏残害忠良,陛下看了正是杀心最重、对底下官员最不信任的时候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您把揭露“全天下官员都在欺骗皇帝”的空印案折子递上去……
这哪里是递折子?
这分明是递刀子!
胡翊之所以如此紧张,是因为他太清楚这“空印案”在历史上的分量了。
那是洪武朝四大案之一啊!
关于此案,后世史书众说纷纭。
有说老朱因此案大开杀戒,从中央到地方,凡是主印官全部处死,副手充军,连带着底下的胥吏都杀了一大批,足足有六七万人人头落地!
也有专家考证说,没杀那么多,只是杀了数百个主官,流放了几千人而已。
但不管是六七万,还是几千几百,那都是血流成河的大惨案!
是整个大明官场的一场浩劫!
“只是……”
胡翊眉头紧锁,心里泛起了嘀咕:
“若我没记错的话,史书上记载这空印案,那是发生在洪武八年、九年左右的事儿啊。
如今这才洪武五年,怎么这就……提前了整整三年案发了呢?”
他搓了搓手指,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,心中暗叹。
莫非……这也是蝴蝶效应?
因为自己的到来,推行了新政,整顿了钱粮,又搞了海贸,让这大明的运转速度加快了?
或者是自己之前那一通折腾,让户部审核账目变得更严了,这才逼得那周虎走投无路,不得不来回折腾,最终提前把这个雷给引爆了?
“唉,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。”
胡翊摇了摇头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。
不管是洪武八年还是洪武五年,事实就是——这颗雷,要炸了!
在大明,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,事情的性质从来不取决于“合不合理”,而取决于“皇上怎么看”。
在空印案爆发之前,老朱显然是不知道官员们私底下是拿着盖好印的白纸来京城填数的。
在他朴素而霸道的认知里,这就叫欺君!
这就叫弄虚作假!
是把朝廷的法度当儿戏!
若是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也就罢了,如今周虎这个“老实人”因为没用空印办不成事,反倒成了被弹劾的对象。
老朱若是看到了这份折子,稍微动动脑子一琢磨,立马就能推导出一个让他暴跳如雷的结论:
既然周虎不用空印就办不成事,那以前那些顺顺利利把账报上去的官员,全他娘的是在用空印作弊!
全天下的官员,都在合起伙来,把他这个皇帝当傻子哄!
“这还了得?”
胡翊几乎都能想象出老朱看到折子时那副暴跳如雷、眼珠子通红的模样。
以那位爷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暴脾气,一旦认定这是官僚集团集体性的欺诈,那这把屠刀,想不往下落都不可能啊!
“叔父。”
胡翊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头,看着还在那儿揉着太阳穴、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的胡惟庸,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:
“您坐稳了,容侄儿先问您一句!”
胡惟庸被侄子这阴森森的语气吓了一哆嗦,结结巴巴地问道:
“侄儿,怎么回事啊?”
胡翊看着眼前这一脸懵懂、还在那儿装傻充愣的叔父,心里头那股子火气,那是蹭蹭地往上冒,恨不得找块豆腐直接撞死算了。
“哎哟,我的亲叔父哎!”
胡翊在心里哀嚎一声,简直是恨铁不成钢:
“您这平日里的精明劲儿都去哪儿了?
这刀都架在脖子上了,您这脑袋都要保不住了,还搁这儿打岔呢!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想要骂人的冲动。
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,现在是救命的时候!
这空印案,在史书上那是血流成河的大惨案,老朱杀起人来是不讲道理的。管你是为了公事还是私事,只要你拿着盖了章的白纸去填数,在他眼里那就是欺君,就是把大明的国库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!
胡翊猛地直起身子,那双原本还算温和的眼睛,此刻陡然瞪得滚圆,死死地锁住了胡惟庸那张略显疲惫的脸。
“叔父,您老实回答我,去年您被陛下从右丞相的位子上贬下去,去了浙江做那行省参政。
您在那浙江待了大半年,那是封疆大吏,自然要经手整个浙江一省所有的钱粮账目,要负责往京城户部解送钱粮。
凡是涉及到钱粮账目勘合的,您有没有用过空印?”
“实话实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