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胡翊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,刚才还在这儿口若悬河、大倒苦水的胡惟庸,此刻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,连说话都变得支支吾吾起来。
“这…其实吧……”
胡惟庸眼神飘忽,一会儿看看车顶的流苏,那目光躲躲闪闪,就是不敢跟自家侄儿对视。
胡翊又不是傻子,从叔父这般表情上一看,便知道不妙!
看到这一幕,胡翊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如坠冰窖。
这老东西,看这副心虚的德行,看来是真格的参与进去了!
胡翊只觉得一阵头大如斗,心中那是五味杂陈。
谁能想到,命运竟是如此戏弄人?
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,叔父胡惟庸已然坐于中书高堂之上,发号施令。
又不许他千里往朝廷送粮送物,何须这些文书空印?那自然不会受到牵累。
可偏偏自己插手了!
为了救胡家九族,自己硬生生把叔父从造反的悬崖边给拉了回来,让他避开了那个必死的“胡惟庸案”。
结果倒好!
这一拉,把他从丞相的位子上拉到了浙江参政的位子上。
避开了一个死局,却又让他一头扎进了这另一个注定要血流成河的死局之中!
“这就是命吗?”
胡翊看着眼前这个一会儿吓得战战兢兢、脸色发白,一会儿又强作镇定、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叔父,心里是又气又恨,却又带着几分无奈。
他太了解胡惟庸了。
这老小子心眼多得很,这是自己不好意思明说“侄儿救我”,也没脸承认自己把侄儿当初的警告当成了耳旁风,所以才在这儿绕弯子,变着法儿地叫自己先张这个口,好给他留几分长辈的颜面呢。
“行,跟我玩心眼是吧?”
胡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,此时看他越急,却越是显得不动声色,决定故意气一气这位不知死活的叔父。
他把袖子一甩,身子往后一靠,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冷漠无比:
“既然叔父不言语,那想来是身正不怕影子斜,没干过那等欺君的勾当。
既如此,那是侄儿多虑了。
这空印案乃是天大的漩涡,谁沾谁死。既然叔父是清白的,那侄儿也就放心了。
时候不早了,侄儿府中还有事,这便告辞,不耽误叔父回府歇息了。”
说罢,胡翊作势就要起身,手都已经伸向了车帘,大有一副“不管你了”的架势。
“哎!别!别啊!”
这一招果然奏效。
胡惟庸见此模样,那是吓得一激灵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长辈的面子,猛地扑过来,一把死死拉住胡翊的衣袖,那力道大得差点把袖子给扯下来。
“我的亲侄儿哎,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!”
胡惟庸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此刻皱成了一团,声音里都带了哭腔,急切地吐起了苦水:
“用了!为叔用了!
不但用了,而且是大用特用啊!
你也不想想,为叔身为浙江参政,那是封疆大吏,掌着整个浙江辖下那么多的府县,这一省的钱粮赋税,最后都得汇总到我这儿,再往京城送。
我怎能不管此事?
那浙江离南京虽说不算太远,可也是山水阻隔。
从杭州府出发,还要带着那么多的粮船、账册,这一路关卡重重,吃拿卡要,再加上损耗,到了户部那肯定是对不上数的!
若是没有备好的空印文书,到了地头再填数,那就得被打回来重做!
这一来一回,往返一趟哪怕是快马也得大半个月,若是运粮队那就得一个多月!
此中之事,若是不带空印去,怎能赶在年关前交付任务?怎能让户部销账?
这都是为了公事,也是为了朝廷啊!”
胡翊看着叔父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,心中长叹一声。
道理是这个道理,这也是大明官场的无奈。
可问题是,坐在龙椅上的那位,他不讲这个道理啊!
“叔父!”
胡翊重新坐好,无奈地望着自家叔父,恨铁不成钢地说道:
“道理我都懂,我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举。
可早在您去浙江之前,侄儿就曾提前告诉过您!
千叮咛,万嘱咐!
我说今后遇到空印之事,哪怕是拼着官不做,也万不可身陷其中!
这是个必死的死局!您这般精明的人,平日里最是惜命,这次怎就不知进退了呢?怎就敢把把柄往陛下刀口上送呢?”
“我……”
一说到这儿,胡惟庸眼圈一红,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瘫坐在那儿,声音也低沉了下去,开始吐起了真正的苦水:
“侄儿啊,你当为叔愿意冒这个险吗?
还不是为了那个不成器的东西!”
“承佑?”胡翊一愣。
“是啊。”
胡惟庸抹了一把辛酸泪,满脸的愁苦:
“当时因为李善长那档子事,我与你叔母被贬到浙江去了。
你堂弟承佑,一个人被留在了这京中的老宅里。
这孩子你是知道的,从小被我和你婶子给惯坏了,虽说没啥大恶,但性子跳脱,耳根子软,也不是个令人放心之人。
这京城是什么地方?那是花花世界,也是吃人的魔窟!
我们老两口远在浙江,留他这么个独苗在这儿,万一他被哪个狐朋狗友带坏了,或者惹出什么泼天大祸来,我们那是鞭长莫及啊!
为叔日日夜夜都在担心,头发都愁白了!
所以我才想着,不管如何,得尽心做事,把浙江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,把这政绩做足了!
唯有如此,才能让陛下看到我的勤勉,争取早日调回京中,好亲自教养这孩子啊!
若是不用空印,那钱粮交割延误,便是考评下等,我得猴年马月才能回来?”
听到这番话,看着叔父那满头斑白的鬓发,胡翊心中原本那股子气恼,终究是慢慢散去了几分。
他沉默了。
有些话,也没办法说得太透。
叔父当初之所以会落到那步田地,归根结底,是因为自己的拉拢。
全是为了化解九族危机,叔父才背叛了旧主李善长,加入了皇帝和太子的阵营,从而与淮西勋贵集团决裂。
之后,李善长老儿那一连串的报复手段接踵而至,自己也是费尽了心机,好不容易才从中破局,保住了叔父的性命,最终将死罪改成贬官浙江。
这一环扣一环,因果循环。
叔父为了早日回京团聚,为了那个唯一的儿子,才铤而走险用了空印,想要博一个“能臣”的考评。
这其中的苦衷,若不是被逼到了份上,谁又愿意拿脑袋去赌?
再一想到他们老两口就这一个儿子胡承佑,若是真出了事,这老胡家这一支就算绝了后。
胡翊不再深究,只是在心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:
“唉……
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!”
马车内,两张神色各异的脸庞,此刻相视而坐。
胡惟庸抓着胡翊的袖子,就像是溺水之人抓着最后的浮木,那双平日里透着精明的眼睛,此刻满是仓皇:
“侄儿啊,你如今贵为崇宁侯,又得陛下与皇后娘娘那般喜爱,简直就是咱们大明朝的‘半个儿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