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如何,你也该去陛下面前打探一番啊!
这陛下心里头到底是个什么章程?这空印的事儿,他究竟是想杀鸡儆猴,还是想……想把这林子里的猴都给宰了?”
胡翊看着叔父这副模样,心中无奈,却也只能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,把袖子往回抽了抽:
“叔父,您这是病急乱投医了。
天威难测,陛下如今何等心思,我哪里知晓?我又不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。”
见胡惟庸眼神瞬间黯淡,胡翊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严肃而正经:
“不过,叔父若是问心无愧,只管继续安心做事即可。
这大明的官场,终究是讲究实干的。只要你真正为大明尽忠,把差事办好了,陛下那双眼睛毒着呢,都看在眼里,定有取舍。”
这番话全是场面话,听得胡惟庸心里哇凉哇凉的,一脸绝望地靠在车壁上,心说完了,这侄儿是要大义灭亲不管我了。
就在这时,胡翊的声音忽然软了几分,透着一股子安抚的意味:
“不过……
若是叔父当真有了什么塌天大祸……”
胡翊顿了顿,目光直视着胡惟庸:
“侄儿会尽力保全的。
不管怎么说,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这一句话,对于此刻的胡惟庸来说,无异于天籁之音。
他猛地直起身子,激动得双手颤抖,重重地拍了拍胡翊的手掌,眼眶都红了:
“好!好侄儿!
说到底还是血浓于水啊!
天底下一笔写不出两个胡字,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!
侄儿啊,为叔这条命,还有那个不争气的家,如今可全都靠你了啊!”
……
从叔父那辆充满了焦虑气息的马车上下来,胡翊回到了自家的驸马府。
一进院子,那种压抑的政治阴霾瞬间被一股温馨的生活气息冲散。
只见院子里摆着几个大大的青花瓷缸,父亲胡惟中正背着手,手里拿着鱼食,一脸痴迷地盯着缸里游动的红白锦鲤,那专注的神情,比当年做生意还要投入几分。
“小叔叔!小叔叔!”
一阵奶声奶气的呼喊声传来。
快两岁的小糖糖,穿着一身粉嘟嘟的小裙子,梳着两个冲天辫,一见到胡翊进院,便张开双臂,迈着还有些不稳的小短腿,一路跌跌撞撞地小跑过来。
“哎哟!慢点慢点!”
胡翊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,快步上前,一把将这个小肉团子抱了起来,举高高转了一圈,然后在那粉嫩的小脸上蹭了蹭:
“哎呀,咱们家糖糖怎么又变可爱了?
跟叔叔说,你是吃‘可爱多’长大的吗?”
“可……多?”
小糖糖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懵懂,完全听不懂这个来自几百年后的词汇。
旁边正在喂鱼的胡父和刚从屋里出来的柴氏,对此也是一脸茫然,但随即都笑了。
自家这个儿子,嘴里总是时不时蹦出些怪话,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。
小糖糖跟胡翊这个小叔叔十分投缘,在他怀里扭着身子,指着那口大缸,嘴里兴奋地叫着:
“鱼鱼!鱼鱼!”
“好好好,看鱼鱼。”
胡翊抱着她凑到缸边,指着那条最肥的锦鲤逗她玩。
柴氏笑着走过来,帮胡翊拍去身上的尘土:
“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怎么这么早就知道着家了?
衙门里不忙了?”
胡翊一边把小糖糖放下来,笑着对母亲说道:
“衙门的事儿哪有忙完的时候?
这不是想着好几天没见二老了嘛,再不回来看看,怕是要被您和爹骂我不孝了。”
“瞎说!”
胡父把手里的鱼食一撒,转过身来,满脸的自豪:
“咱们胡家出了位全天下人都敬仰的驸马爷,还是当朝丞相,哪有什么不孝的?
你是为国事忙碌,是大忙人!
咱胡家祖坟上那是日日冒青烟,下面的列祖列宗高兴还来不及呢,谁敢骂你?”
柴氏也跟着点了点头,脸上满是慈爱。
胡翊看着母亲那张温婉的脸,心中一动,想起今日在宫里的闲谈,便凑近了些,笑着说道:
“娘,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。
陛下先前已然知晓您是柴家皇室后人,对咱们柴家那是相当看重。
陛下常说,柴家先祖世宗皇帝,乃是一代英主,若天假以年,收复幽云十六州原本不必等到如今。
真可谓是惺惺相惜啊。
昨日在华盖殿,陛下与我论起五代诸事,还特意扬言,说过些时日北上巡视,要去庆陵亲自祭奠一番呢!”
庆陵就是周世宗柴荣的陵墓。
“什么?!”
听到“庆陵”二字,柴氏手中的帕子飘然落地。
她身子一颤,眼中瞬间涌出了泪花,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感动与释怀。
已然过了几百年,江山易主,改朝换代。
前朝皇室往往是被忌惮、被屠戮的对象,可如今的大明皇帝,竟要亲自去祭奠自家先祖?
“陛下……陛下竟还记挂着柴家……”
柴氏哽咽着,突然转过身,向着皇宫的方向,双膝跪地,郑重地叩首:
“真是位仁德的好皇帝啊!
这是给柴家留了天大的体面啊!
列祖列宗在天有灵,也该安息了!”
胡翊和胡父赶紧上前,将激动的柴氏搀扶起来。
就在这感人至深的时刻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有些局促的脚步声。
“哎呀,大哥,大嫂!都在呢?”
众人回头一看,只见刚才还在马车里哭丧着脸的胡惟庸,此刻脸上堆满了笑,手里拎着好几包红纸包着的糖果点心,正满头大汗地进了院子。
看到胡翊的瞬间,胡惟庸眼神里闪过一丝强掩的尴尬,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热络模样,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:
“这不,刚下了值,路过那边的老字号,看着点心不错,就想着给大哥大嫂,还有咱们小糖糖送点过来尝尝鲜!”
胡翊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抽搐,心里暗骂一声:
“这老狐狸,真是鸡贼得很!
刚才在马车里求过我不放心,这转头就又来打通父母这边的‘关节’来了。这是要把亲情牌打到底,生怕我到时候不出力啊。”
不过,胡翊也明白叔父的恐慌。
空印案,那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。
“也罢。”
胡翊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,心中暗道:
“出了此等牵连甚广的大事,那份弹劾周虎的折子就像是个火引子。
陛下虽然现在还没动静,但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想必很快就会召见我,一同商量这‘空印’之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