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翊是真烦叔父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。
你说你有枉法吧，又说没贪赃。
你说没贪赃吧，那你后头又支支吾吾个啥？还一副天塌了还要先酝酿半天情绪才肯开口的德行，看得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话音刚落，他便开始数了。
“一！”
胡惟庸嘴巴张了张，脸上露出一副极为难堪的神色。
“二！”
“翊儿别急，你倒是听为叔说啊……”
“三！”
胡翊数完最后一声，二话不说，转身便走。
他是真走，一点留恋都没有，袍角一甩，大步流星而去。
“哎哎哎！”
胡惟庸急了，一个箭步蹿上去，一把攥住了侄子的衣袖，那力道之大，袖口的布料被他攥出了一圈褶子。
“侄儿！你倒是让为叔把话说完呐！”
胡翊停下脚步，极其无奈地翻了个大白眼。
他转过身来，看着叔父那张又急又窘的老脸，心中暗道一声：
“得，这老梆子指定是后头还藏着一颗更大的雷，不逼一逼他，怕是能支吾到天黑。”
想到此处，胡翊索性不等他开口了。
他反手一把攥住了胡惟庸的手腕，手劲一较，直接将叔父往宫里头拽。
“翊儿？”
胡惟庸猝不及防，被侄子这一拽，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，连忙稳住身形，满脸惊愕地问道：
“这是做什么？你拉为叔去哪儿？”
“叔父，我带您去个地方，您就明白了。”
胡翊头也不回，攥着胡惟庸的手腕便大步朝前走，方向直指华盖殿。
胡惟庸被他拽着，两条腿迈得磕磕绊绊，嘴里不停地追问：
“是何地方？你倒是说清楚啊！”
胡翊也不回答，只管闷头走路。
此时正值散朝不久，奉天殿外的广场上还聚着大量的朝臣，有的三五成群地议论着方才朱元璋那番“核验人心”的话，有的正匆匆忙忙地往宫外赶，想着回去赶紧翻翻自己的旧账，看看有没有什么该交代的。
结果一抬头，便看到这一幕极为离奇的场景。
当朝丞相胡翊，正拽着自家叔父、前浙江行省参政胡惟庸，在奉天殿外的广场上一路拉拉扯扯，一个拖一个拽，活像是两个在集市上因为讨价还价闹翻了的买卖人。
“胡相这是在做什么？”
几个官员凑在一起，小声嘀咕着。
“不知晓啊……看这方向，好像是朝华盖殿去的？莫非二人闹了嫌隙，去找陛下辩理不成？”
“华盖殿？应当不至于叔侄反目吧？”
“嘶……这可难说，胡相难保不会大义灭亲，胡惟庸在浙江任上干的那般风光，若说这其中没有些空印纠葛，你们信吗？”
众人面面相觑，都是一脸的不解。
有胆子大的想上前打个招呼问一问，可看到胡翊那副雷厉风行的模样和胡惟庸那张惨白的脸色，又都识趣地闭上了嘴，远远地站着看热闹。
胡翊一转眼，已经拉着叔父穿过了广场，绕过了两道宫墙，即将抵达华盖殿的殿门。
胡惟庸先前确实不知侄子要带自己去哪儿，可当他看到华盖殿那朱红色的大门在眼前越来越近时，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就变了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“翊儿！”
胡惟庸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截，又硬生生压了回去，变成了一种又急又怕的低吼：
“你带为叔到华盖殿来作甚？”
胡翊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，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，笑眯眯地说道：
“自然是帮叔父化解灾厄啊。”
化解灾厄？
在华盖殿上化解灾厄？
胡惟庸整个人如遭雷击，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谁人不知，陛下散朝之后大都在华盖殿办公？
如今还正是坐镇理政之时！
你把我拽到老朱眼皮子底下来，你管这叫化解灾厄？
这分明是送羊入虎口啊！
胡惟庸生平最怕的人只有一个，就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洪武大帝。
当年在中书省当差的时候，他连走到朱元璋跟前都腿肚子打颤，更别说是带着罪去的了！
“不去！为叔不能去！”
胡惟庸当即吓得腿肚子直转筋，拼命地往后缩，两只手不停地摆，脑袋摇得跟风车似的：
“翊儿，求求你了，咱们回去细说如何？回府里说！回马车上说！去哪儿说都行，就是别在这儿说！”
可胡翊那是上过阵、打过仗的人，一身腱子肉那可不是白长的。
他那只攥着叔父手腕的手，就跟铁钳子似的，纹丝不动。
胡惟庸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后挣，愣是挣不脱分毫。
华盖殿周边来来往往的小太监们都看见了这一幕。
胡相拽着他叔父，他叔父死活不肯进去，两个人就在殿门口较上了劲。
可这些小太监一个个都是人精，谁敢上前多问一句？
一个个低着脑袋快步走过，眼观鼻鼻观心，权当什么都没看见。
胡惟庸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当然不敢真冲侄子发脾气，这小子是当朝丞相，又是当朝驸马，惹恼了他，纵然胡家人不说啥，那长公主殿下、皇后娘娘能不给自己小鞋穿吗？
他更怕自己这番动静惊动了殿内的朱元璋，万一陛下走出来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相，那可就彻底玩儿完了！
无奈之下，胡惟庸只得压着嗓子，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小声道：
“翊儿！好侄儿，亲侄儿！为叔实在求你了！
咱们先回去，回去之后为叔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你，一个字都不瞒！
可你现在把为叔往陛下面前拽，为叔这条老命怕是今日就要交代在这儿了啊！”
胡翊闻言，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他松开了手，转过身来，似笑非笑地看着叔父。
胡惟庸被他松了手，如蒙大赦，连忙往后退了两步，一边揉着被攥得通红的手腕，一边心有余悸地看着华盖殿的大门，后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。
胡翊抱着双臂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叔父这副模样，语气平淡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：
“叔父，我再给您一次机会。
您那个'有枉法无贪赃'的后半截话，现在说，还是进去说？”
他朝华盖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胡惟庸打了个激灵，连忙摆手：
“说！现在就说，可……可我不能在这儿说啊！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左右张望了一番，即便此刻周围没有旁人靠近，却是依旧不敢。
胡翊心道一声，你这老狐狸，我可没工夫跟你在这儿耗着了。
他今日拽着叔父往华盖殿里跑，还真不是一时有气，想作难这个支支吾吾的叔父。
实则，他心中早有考量。
叔父与空印案有牵扯，这事儿瞒得了别人，瞒不了老朱。
依着丈人的脾气，自己身为当朝丞相，明知叔父涉案而不报，一次两次当然没什么，翁婿之间这点私情老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