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种事一旦开了先例,今后君相之间就有了芥蒂。
老朱嘴上不说,心里头必定会记一笔,你胡翊在大事上护短,在朕面前藏私。
这笔账,今日不翻,明日不翻,但早晚也会翻。
此外,就叔父今日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,胡翊心里头门儿清。
丈人给了三日之期让众臣自主揭发,以叔父这个性子,交代是肯定会交代一点的,但未必会交代干净。
胡惟庸这人精明了一辈子,惯会给自己留后路,说三分藏七分是他的老毛病了。
可若当真如此,那便是在找死。
三日之后,那些地方官员们的揭发状子会像雪片一样堆到老朱的龙案之上。到时候成百上千桩罪状密密麻麻地摆在面前,老朱越看越怒、越看越杀心四起之际,叔父那点遮遮掩掩的半截话一旦被拆穿。
真到了那时候,可就不是减不减罪的问题了,而是能不能保住脑袋的问题。
所以胡翊打定了主意。
与其让叔父在三日之后的惊涛骇浪里被淹死,不如现在就把他拖过去,当着丈人的面,一字一句逼他把实情全部抖落出来,一干二净地认个罪。
第一个认罪的人,和第一百个认罪的人,在朱元璋眼里,那是天壤之别。
更何况,自己这张丞相兼女婿的面子还在呢。
看在自己亲自带着人来坦白的份上,老朱多少会给几分薄面,搞不好还能把罪过减轻一些,要不然实在不行,自己就拿丹书铁券给他免个死呗。
反正这破玩意儿也就这两年可能还好使,再过几年就是一块废铁牌。
总之一句话,现在拉叔父去第一个认罪,绝对是利大于弊。
至于叔父愿不愿意?
那重要吗?
胡翊看了一眼面前还在左顾右盼、满脸为难的胡惟庸,心中下了最后的决断。
“叔父,走吧。”
他说完这两个字,便再度伸手去抓胡惟庸的胳膊。
胡惟庸还在挣扎,可胡翊已经不给他任何犹豫的余地了,攥着他的手臂便往华盖殿的方向拖。
…………
实际上,华盖殿中,这叔侄二人的一举一动,早就被人看在眼里了。
自打胡翊拽着胡惟庸一路拉拉扯扯地朝这边走来的时候,洪公公便已悄悄凑到了朱元璋身边,低声禀道:
“陛下,胡相与胡大人来了,正在殿外……呃,似乎是在拉扯。”
朱元璋当时正在批折子,闻言放下了笔,眉头微微一挑:
“拉扯?”
“回陛下,胡相拽着胡大人往这边走,胡大人不肯来,还很抗拒。”
老朱的嘴角微微一动,没有说话,却放下御笔起了身,悄悄走到了窗棂后面,朝外头望去。
朱标也在殿中,见父皇这般举动,也好奇地跟了过来,父子二人便隔着半开的窗棂,暗暗打量着殿外广场上那对叔侄的闹剧。
女婿一手攥着胡惟庸的手腕,大步流星地往前拖;胡惟庸则是两脚蹬着地面,身子往后仰,拼了命地不肯迈步,嘴里似乎还在小声哀求着什么。
那画面,活像是一个壮实的农夫在拖一头不肯进圈的老骡子。
朱元璋偏过头去,看了一眼身旁的朱标:
“标儿,你说你姐夫跟胡惟庸,拉拉扯扯地究竟在做些什么?”
朱标踮起脚尖,从窗棂的缝隙里偷偷瞄了一眼,又缩了回来,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:
“儿臣也不知。
瞧这模样,像是……姐夫在拖胡大人来见父皇?但胡大人似乎不太情愿。”
“咱看出来了。”
朱元璋嘴角抽了抽,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。
他抬眼又瞥了一眼御案上还堆着的百十来份折子,今日散朝后一份都没批,全搁在那儿等着呢。
再看看外头那两个一拉一拽、没完没了的活宝,这要是再扯下去,怕是到了午时都进不来。
老朱一时间也有些烦躁了,失去了耐心,冷哼一声,大步走到窗前,将窗棂“哗啦”一声推开,露出半张威严的脸来,朝着底下沉声喊道:
“此乃天子办公大殿,因何在下方拉拉扯扯?
成何体统?又岂有此理!”
这一嗓子中气十足,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胡翊和胡惟庸同时一僵。
胡惟庸更是浑身一哆嗦,脸色“唰”一下直接就白了。
紧接着,朱标的声音也从窗棂后面传了出来,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:
“胡相、胡惟庸大人,陛下请你等上殿来回话。”
请你等上殿来回话。
“啊?”
胡惟庸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,只觉得眼前一黑,两条腿一软,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上。
他那张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,惨白得跟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。
完了!
这下彻底完了!
本来还想着能拖一拖、躲一躲,至少回到府里头好好想想该怎么措辞、怎么遮掩。
结果倒好,陛下亲自开口了,这下想不进去都不行了。
反观胡翊,听到这话之后,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慌张,反倒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他松开了攥着叔父的手,活动了一下手指,扭过头来,冲着胡惟庸笑眯眯地说道:
“叔父,走吧。”
他抬手整了整衣冠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:
“胡惟庸胡大人,在陛下办公之地拉拉扯扯,成何体统啊?赶紧上去拜见陛下吧。
一旦要是晚了,可得小心着点您的脑袋。”
胡惟庸望着这个笑容可掬的侄子,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冷汗。
心道一声:
“你这个混账东西!可真是害苦了我了!”
可事已至此,他还能怎么办?
抗旨不去?
那是嫌死得不够快。
撒腿就跑?那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。
胡惟庸闭了闭眼,深吸了一口气,将满腔的恐惧和绝望硬生生压了下去,而后睁开双眼,缓缓迈出了脚步。
那步伐沉重得像是脚底下绑了千斤坠,每一步踩在青石砖上,都像是踩在了自己的棺材板上。
胡翊跟在他身后,双手负在背后,一脸的云淡风轻。
叔侄二人一前一后,沿着台阶拾级而上,朝着华盖殿的大门走去。
门口的小太监早已将殿门推开,躬身垂首立在两侧,大气都不敢出一下。
踏入大殿的那一刻,胡惟庸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。
殿内的光线比外头暗了几分,御案后面,朱元璋已经重新坐了回去,正低着头翻看一份折子,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毫不在意。
朱标站在御案一侧,目光平静地落在了他们身上。
胡惟庸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,声音发颤:
“臣……胡惟庸,拜见陛下。”
胡翊则是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近前,即便有外人在,今日也是厚着脸皮拱手行了个家礼:
“小婿见过岳丈。”
朱元璋自然从这些细微之处听出来了,女婿当着外人的面,却用家礼相称,这是在告诉自己,请自己念一些情义,少一些君臣之间的剑拔弩张。
他翻折子的手微微一顿,没有抬头,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:
“说吧,何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