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惟庸深深吸了一口气,咬了咬牙,终于将那最后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了。
“陛下啊……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苦涩与无奈:
“这几张文书上所言,修了铜岩、百口两条灌溉水渠,此事在表面上看,确实没有任何破绽。
可问题在于,这两条水渠的修建日期,俱是在臣做浙江参政任上之事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了几分:
“可……可臣在浙江,对治下府县的大小工程一清二楚。
陛下,松江府根本就没有修这两条水渠啊!
从头到尾,压根就没有铜岩渠,也没有百口渠!
此事臣知道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!”
此言一出,殿内所有人的脸色登时全变了!
朱标猛地一怔,瞳孔微缩。
胡翊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。
朱元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那道缝隙里透出来的光,冷得像是腊月里的刀锋。
没有修渠?
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的“修建铜岩、百口两条长渠”,折子递到了政事堂,太子亲批放行,户部照数拨粮。
结果你告诉朕,这两条渠压根就不存在?
那这一万两千四百石秋粮,去了哪里?
“陛下,所以这错不在太子爷的批复上。”
胡惟庸像是豁出去了一般,嗓门也大了些许:
“太子殿下是照章批复,文书上写的清清楚楚,哪里看得出真假?
错在于臣回京述职之后,有人假借空印,凭空捏造了修渠事件,伪造文书递到户部,硬生生贪走了秋粮一万两千零四百石!
臣之罪,正……正在此处啊!”
他此刻全部道明了此事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作响,为之乞求道:
“此事臣虽非亲手所为,但空印多发出自臣手。此外,臣并未多给空印,但臣在任期间却出了此等瞒报之事,何况臣进京述职之时,印信更是随身携带。
可即便如此,空印依旧多出三张,此事臣实在无力解释清楚,这又酿成此祸。
臣罪该万死,请陛下责罚!”
话音落地,胡惟庸重重地一个头磕在了地上,顿时华盖殿内一片死寂。
朱元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,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。
而后,突然“砰”一声,一掌重重地拍在了龙案之上!
茶瓷碗震得弹了起来,盖子“哐当”一声滚落在地,碎成了两半。
“一万两千多石呐!”
老朱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许久的怒意:
“一万两千多石秋粮,那便是一万两千多两纹银!”
他一步步走到胡惟庸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,牙齿咬得咯吱作响:
“胡惟庸!你说说,你这浙江参政是咋当的?
你任上的事!你治下的地方!你经手的空印!
到头来出了这么大的纰漏,你如今却跟朕说你不知道?”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“那三张伪造多出来的空印文书究竟从何而来?”
朱元璋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闷雷,怒气冲冲道:
“今日你若不给朕一个交代,朕便要拿你是问了!”
胡惟庸吓得浑身一哆嗦,脸色白得像张纸,额头上磕出来的红印子配上那张惨白的脸,触目惊心。
他连忙叩首告饶,声音都变了调:
“陛下!臣是真的不知晓那三张空印文书从何而来啊!
臣回京述职之时,印信是随身携带的,一刻都不曾离身!陛下留臣在京后,臣便立即将浙江参政的官印交还了朝廷,此事有吏部的交接文书为证,天日可鉴啊!”
他说的是实话,但此事坏就坏在,根本无法证明。
胡惟庸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,那还能怎么办?
印信随身带回京城,到京之后第一时间移交吏部,全程没有经过第三人之手。
那么问题来了,他人在京城,印在京城,松江府那边却凭空冒出来三张盖了浙江参政印信的空印文书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要么有人在他离任之前就偷偷多盖了几张空印藏了起来,要么就是有人伪造了官印。
亦或者……是胡惟庸监守自盗!
无论如何,如今这笔账是赖不掉的。
朱元璋虽然怒火中烧,但他这辈子阅人无数,听到胡惟庸这番话,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八分判断。
这人大概率说的是实话。
以胡惟庸那点胆子和脑子,若真是他自己贪了这一万两千多石粮食,他断不敢在朕面前把事情抖落出来。
敢说,就说明确实不是他干的。
但这并不妨碍老朱继续发火。
不是你干的?那你就没有罪了?
空印是谁多发的?
漏洞是谁捅出来的?
老朱冷冷地瞪着胡惟庸,一点叫他起身的意思都没有,喘着粗气,像一头被激怒了的老虎。
眼看着气氛即将崩到极点,朱标适时地站了出来。
“爹。”
朱标上前一步,语气沉稳而清晰的道:
“依儿臣看,此事既然涉及松江府递来的伪造文书,那必定与松江知府钱秋脱不了干系。
正好先前周虎与钱秋之间的案子也闹得沸沸扬扬,两桩案子的线索指向了同一个人。
只需命人捉拿钱秋回京审讯,一切便可真相大白。”
这番话条理分明、不偏不倚,既没有替胡惟庸开脱,也没有火上浇油,而是将事情引导到了最务实的方向上。
查下去,抓人,然后审!
朱元璋听了这话,怒气虽未全消,但那股子最危险的杀意确实被儿子这几句话给压了下去。
他狠狠瞪了胡惟庸一眼,那目光像是在说,你小子今日算是走运,若不是标儿在这儿,朕非得让你在这大殿上跪到明早不可!
胡翊站在一旁,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。
他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叔父这一关,应当是过了。
从老朱的反应来看,虽然震怒,但还没到要杀人的地步。
原因很简单,这事儿不是胡惟庸亲手干的,他最多算个失职,算个给人留了可乘之机的蠢货,但却非元凶。
在任上多发空印是事实,由此导致多出三张假文书、搞出一万两千多两银子的贪腐亏空,也是事实。
但,幸亏是他自己提早发现的。
幸亏是他主动去户部查了账,把这笔烂账给翻了出来。
幸亏今日是被自己拽来的,第一个跪在了华盖殿上交代。
这三个幸亏加在一起,虽然救不了他无罪开释,但至少能保住一条命了。
同时,胡翊心中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:
叔父这真是运气好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