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惟庸跪在地上,暗道一声糟糕。
他本想在殿外再拖一拖,至少把话在心里头理顺了再说,可如今被侄子一拽、被陛下一喊,连个打腹稿的时间都没有,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跪在了华盖殿上。
正在他脑子里一团浆糊之时,胡翊已经上前一步,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,朗声奏道:
“岳丈,小婿今日是想大义灭亲,告发一人,还请岳丈容禀。”
这话刚一出口,整个华盖殿内瞬间就安静了。
朱元璋拿折子的手猛地一顿,缓缓抬起了眼来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正经的女婿,脸上的表情着实精彩,先是一愣,而后是不可思议,最后竟带了几分啼笑皆非的意味。
“大义灭亲?”
老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调古怪得很,随即目光越过胡翊,落在了后面那个跪得浑身发抖的胡惟庸身上。
他一脸疑惑的望着这二人,随即,明知故问道:
“状告何人啊?”
胡翊面不改色,拱手道:
“小婿今日告发的便是我叔父胡惟庸,还请岳丈处置。”
这几个字掷地有声,而且很是严肃认真,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了一圈,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胡惟庸跪在后面,听到这句话,整个人僵在了那里,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敲了一闷棍。
他心中惨叫一声,侄儿,你还真告啊?
朱标站在御案一侧,看着姐夫这番操作,心中也是一阵暗惊。
他心道一声:
“姐夫,你来真的啊?爹刚才早朝上才把话撂下,叫百官三日之内知情者告发。这话音还没落地多久呢,你就把你亲叔父拖过来告状来了?
这速度,也太快了些吧?”
朱元璋微微眯了眯眼,不动声色地瞥了朱标一眼。
朱标也恰好抬头看了过来。
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,看似漫不经心,实则已在这一瞬间交换了无数信息。
朱标读懂了父皇的意思,先看看,别急着插嘴。
翁婿之间、父子之间、君臣之间,三重关系在这一刻交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朱元璋从龙椅上缓缓起身,背负双手,不紧不慢地踱到了胡翊面前,而后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胡惟庸,又抬眼看了看站着的胡翊。
“胡惟庸有何事做得不对?”
他的语气不轻不重,像是在问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:
“到底是枉法啊?还是贪了赃?”
胡翊张了张嘴,却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确实不知道。
叔父那个“有枉法无贪赃”的后半截话,在殿外头拉扯了半天也没说出来,这老狐狸一脸的滑头,还把他气了个够呛。他如今也是真的不清楚,叔父到底干了什么事,又牵扯了多深……
于是他干脆地转过头去,看着跪在地上的胡惟庸:
“叔父,既然陛下已然问起了,您又已来到了华盖殿上。
就当着陛下和太子殿下的面,将整个过程完整详述出来吧。”
他的语气不急不躁,甚至还带着几分鼓励的意味,像是一个大夫在哄病人张嘴吃药:
“您放心,说出来,天塌不了。”
天塌不了?
胡惟庸心中苦笑一声,天塌不塌不知道,反正我的天已经塌了。
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,刚想开口,一抬眼,便撞上了朱元璋那张沉下来的脸,以及那双圆睁的虎目。
那目光不怒自威,冷冷地压下来,像是一座冰山。
胡惟庸吓得的嘴巴又合上了,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,愣是发不出声来。
事情已到了此等地步,他心中翻来覆去地挣扎了一瞬间,最终还是一咬牙,说了吧!
都说了吧!
既然被这混小子逼到了这步田地,不说又能怎样?
拖下去只会更惨!
“陛下!”
胡惟庸猛地俯身,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,连磕了三个响头,带着颤音道:
“臣有罪!罪该万死!臣……臣愿全部如实交代!”
朱元璋低头看着这副连连叩首的窝囊模样,目光中闪过一丝厌恶。
虽是女婿的叔父,可这幅浑身筛糠、哭丧着脸的德行,他怎么看怎么觉着讨厌。
当年在中书省的时候,这胡惟庸好歹还有几分精明强干的样子,如今倒好,活脱脱一只被拎着后颈皮提起来的耗子。
“朕没有耐心跟你在这儿干耗着。”
老朱冷冷地丢了一句,语气里满是不耐烦:
“不想死,就赶紧说。”
此言一出,胡惟庸浑身又是一抖,赶忙点头如捣蒜:
“说!臣这就说!”
朱标见状,趁机上前两步,伸手将胡翊从地上搀了起来。
胡翊顺势站起身,冲朱标微微颔首致意,而后退到了一旁。
殿内的格局便成了这般模样,朱元璋负手而立,居高临下;朱标和胡翊分站两侧,静静聆听;胡惟庸一个人跪在中间的金砖上,像一只被三面围住的困兽。
胡惟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,知道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,索性豁出去了,跪在地上开始从头说起。
“陛下……”
他的声音已经平稳了几分,虽然还带着些许颤意,但至少不再语无伦次了:
“陛下知晓,松江府乃是浙江产粮大区,更是江南最为富庶之地。这粮食越多,纠葛便越多。
陛下当初把松江各县田地分为不同等级,依等级高低征收赋税。因此,松江一地的夏秋两税交割,在整个浙江行省中是最繁杂的,没有之一。”
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,没有开口。
但这倒确是事实。
他一开始把松江府的赋税定得太高,导致百姓不堪重负,逃户过万,成片成片地弃了土地逃命。
那时候百姓们不是不想种地,而是种了也交不起税,种下去便是白忙活一场,还不如逃命去。
后来这才做了些调整,略有改善。
至于如今嘛,女婿新政推行之下,摊丁入亩和阶梯税制逐步铺开,松江府的情形已经好转了不少。
但去年胡惟庸到浙江赴任参政之时,新政尚未覆盖到松江府,那些繁杂的纠葛确实还在。这一点,倒也符合实际情况。
胡惟庸见朱元璋没有反驳,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,继续说道:
“正因松江之地交割繁杂,又是产粮大区,各县衙门每年要与户部来回核验数次,光是盖印签押的文书便堆得半人多高。
臣任浙江参政期间,为了加快各府县的钱粮交割进度,便……便将空印多给了松江府几张。”
说到此处,他下意识地看了胡翊一眼。
胡翊面色不变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