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的早朝,文武百官们刚列班站定,便看到了一幕让所有人心头一紧的场景。
侍卫们抬着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,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殿中,“砰砰砰”地摆在了地砖上。
箱盖没有合严,里头露出的尽是厚厚的文书卷宗,码得整整齐齐,堆得满满当当。
不用问也知道,这是这些日子以来,诏狱中审讯出的供状。
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,目光从那几口箱子上缓缓扫过,而后抬起头来,冷冷地看着底下那一片鸦雀无声的纱帽顶子。
“这些时日,朕未再提空印之事,尔等是否都忘了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块冰砖丢进了滚油锅里,激得满殿都是无声的战栗。
群臣齐齐躬身,声音参差不齐地回道:
“陛下教诲,时刻在心!绝不敢忘!”
朱元璋冷哼了一声。
“你们这些话,朕不信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几口箱子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:
“正如你等表面上所做的文章那样,背地里又有多少人是蛀虫呢?
朕不看这些招供的文书还真是一点也不知晓,直到看罢了这些供状,才明白这其中的道道。”
说到此处,他顿了顿,忽然从龙案上拿起了一份供状。
那供状只有薄薄几页,但朱元璋拿着它的手稳得像一杆秤,举在半空中,让殿内所有人都能看到。
“此乃松江知府钱秋之供状。”
老朱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念一篇寻常的公文一般:
“钱秋招认,他在去年年末,私刻假印伪造空印文书,贪污国库秋粮一万两千余石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一片死寂,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“而这其中……”
朱元璋的语气忽然一沉,目光如刀,朝着群臣之中某一处猛地切了过去:
“更是供出了一人来。”
底下所有的脑袋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。
老朱当即冷声点名道:
“胡惟庸。你可知罪?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站在班列中的胡惟庸浑身一震,像是被一道雷霆劈中了一般,两条腿当场就软了。
“你可知罪?”
朱元璋又问了一遍,这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上压下来,沉甸甸的,像是一座山。
胡惟庸倒吸一口凉气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知罪?什么罪?
不是已经……不是已经交代过了吗?
不是已经闭门思过了吗?
怎么又出事了?
“陛下!臣……臣何罪之有啊?”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惧、几分委屈、还有几分恳切:
“臣此前已在华盖殿上如实交代了一切!臣绝无隐瞒啊,陛下!”
说完这话,他下意识地朝前方望去。
胡翊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,背对着他,纹丝不动,仿佛一切都没有听见似的。
胡惟庸的眼神里满是期盼,侄儿,你快出来说句话啊!救命啊!
可胡翊连头都没回。
不是不想回,而是没有必要。
崔海前几日已经把钱秋供状中的全部内容都告知了他。
钱秋这个人精明一世,到了诏狱里也没闲着,为了给自己减罪,拼了命地往别人身上泼脏水。
他在供状中信口雌黄,说什么自己之所以贪污那一万两千多石秋粮,全是因为前任浙江参政胡惟庸以官压人、强行胁迫,逼他替其代为贪赃。
一句话,我钱秋是被迫的,真正的主谋是胡惟庸!
可惜,这套说辞在假印面前,不堪一击。
假印是钱秋自己铸的,文书是他自己造的,时机是他自己选的,这一切已是铁证如山,想赖也赖不掉。
所以胡翊一丝也不慌。
丈人此刻在朝堂上点名叔父,不是要杀他,而是要吓他。
果不其然。
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、吓得面无血色的胡惟庸,沉默了几息之后,嘴角忽然微微一翘。
那抹笑意来得突然,却让整座奉天殿的温度仿佛都回升了几分。
“别慌。”
老朱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,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:
“事情查清楚了。”
胡惟庸愣住了,跪在地上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
朱元璋将手中那份供状放回了龙案上,不紧不慢地说道:
“胡惟庸,你要多亏你有个好侄子。”
他抬手朝胡翊的方向一指:
“若非胡相提前求朕派人密查此事,先一步拿到了钱秋私铸的假印实物,如今钱秋在供状中可是将所有罪名都供到了你的头上。
他言道是你这浙江参政在任之时,以官压人、强行胁迫,逼他替你贪污钱粮。”
说到这里,老朱微微眯了眯眼,语气意味深长:
“若无胡相先一步预防此事,拿到了假印铁证,你说钱秋的这番供词,朕该信还是不该信?
你又拿什么来自证清白?
那你今日就真难说得清了。”
胡惟庸跪在地上,听完这番话,整个人先是僵了一瞬,而后如遭雷击般猛然清醒过来。
好险呐!
若不是侄儿那日硬拉着自己去华盖殿认罪,又求陛下提前密查假印,如今钱秋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,以那个奸猾小人的手段,编排出来的谎话恐怕天衣无缝,自己一张嘴绝对说不过他。
到那时候,别说闭门思过了,怕是直接推出午门斩首都不为过!
一念至此,胡惟庸后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。
他顾不上什么逃脱生天的喜悦,膝行着转过身来,朝着站在前方的胡翊深深地拜了下去。
“下官多谢胡相救命之恩!”
他的声音带着颤,却格外真诚:
“若非胡相深谋远虑、未雨绸缪,微臣今日便是百口莫辩、死无葬身之地!
此恩此德,微臣没齿难忘!”
说完,见陛下还没有反应,只得跪地磕头。
胡翊赶忙上前两步,弯腰伸手要去搀他,叔父拜侄儿,长辈拜晚辈,他可不习惯这些。
岂料,他才刚要伸手,一道声音当即打断了他。
“慢着!”
朱元璋的声音忽然从龙椅上传了下来。
胡翊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“这一拜,你该受着。”
老朱的语气不轻不重,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记住,此乃下官拜丞相,非是叔父跪侄儿。”
这话说得掷地有声。
胡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,站直了身子。
胡惟庸跪在地上,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,而后才在胡翊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,心中各有各的滋味。
而老朱坐在龙椅上,咧着一张大嘴,笑得却是极为畅快。
他今日专门在奉天殿上收拾胡惟庸这一场,倒不是故意为难女婿,也不是真想要了胡惟庸的命。
实在是那日在华盖殿外,看着这叔侄二人拉拉扯扯、胡惟庸那副吓得腿肚子转筋的窝囊模样,他心里头就一直不爽。
堂堂朝廷命官,跟个面团似的,一捏就扁,成何体统?
今日在百官面前好好吓他一场,既是敲打,也是出气。
至于让胡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受叔父一拜,那更是老朱的一番深意。
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,胡翊这个丞相不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花架子,而是连自家叔父的命都能保住的真本事。
你们服也好、不服也罢,这就是大明的丞相,天子的女婿。
见胡惟庸被捉弄了一通,最后还得感恩戴德地跪谢圣恩,老朱笑够了,这才摆了摆手,示意此事到此为止。
而后,他收敛了笑容,面色重归肃穆,朱元璋的声音沉稳而庄重:
“众卿,空印案现已查明,既然审讯了多日,惊得南京城里里外外不安,街头巷尾都在议论,那此案终究要真相大白,并公之于天下才是。”
说罢,他偏过头去,看向侧殿方向的朱标:
“太子,便取来龙案上那道圣旨,当殿宣读此案处置之法,给他们听听。”
直到今日,此案才要真正水落石出了,此刻朝堂下的一众官员们,个个伸长了脖子,翘首以盼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