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次北巡,老朱难得开了恩典,准许胡父胡惟中与柴氏同行。
说起来,这还是胡翊当丞相以来,父母头一回有机会出远门。
平日里他们住在驸马府中,虽然衣食无忧,可日子过得跟画地为牢也没什么两样,哪儿也去不了,哪儿也不敢去,生怕给儿子惹了麻烦。
如今得了皇帝的恩典,能跟着御驾一同北行,沿途看看山川河岳,见见洛阳长安的风物,老两口心里头别提多高兴了。
驸马府里,一家人正忙着收拾行装。
大哥胡显蹲在院子里,将一件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,塞进了一口大箱子中。
棉袄、夹衣、斗篷、护膝、暖袜……一样接一样,塞了满满当当一箱子还不够,又拖来了第二口。
柴氏站在一旁看着大儿子忙活,笑着摇头道:
“显儿,不必收拾得如此多,咱们又不是去逃荒的。”
胡显头也不抬,一边往箱子里塞东西一边说:
“娘,你们如今年纪大了,进入秋凉时节又容易生病。
北边可比南京冷得多呢,洛阳那边到了十月份就该下霜了。
怎能不多备些吃穿用度?万一路上着了凉可怎么办?”
大嫂陈瑛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梨子,一听这话,当场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这个榆木疙瘩脑袋。”
她没好气地瞪了胡显一眼:
“咱爹咱娘是跟着陛下北巡的!
天子御驾出行,沿途路上那吃穿用度能少得了吗?
驿站、行宫、膳房、随行太医,哪一样不是现成的?
你塞了两大箱子衣裳,到时候谁给你搬?
你是不是傻?”
胡显塞衣裳的手一顿,猛地一拍脑门,这才回过味来。
“对啊!”
他恍然大悟道:
“老二还在旁边陪着呢!有他在,爹娘肯定吃不了苦的。
再说了,那可是跟着陛下一起走的,还能短了咱爹咱娘的?”
陈瑛又翻了一个白眼,把梨子往桌上一搁,转身走了。
胡惟中坐在廊下的藤椅上,看着大儿子和大儿媳的这番拌嘴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老大胡显,比起老二胡翊来,灵巧通达方面大大不如。
让他做买卖,他算不清账;让他读书,他坐不住板凳;让他交际应酬,他三句话就能把人给得罪了。
但这孩子也有一样好处,就是憨厚实诚。
是个典型的老好人,不会算计人,也不会被人算计得太狠。
这样的孩子,一生不见得能有大出息,但往往也不会招惹大祸。
到了他们老两口如今这个年纪,儿孙们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,才是最为企盼之事。
平平淡淡就是福。
如此,便比那些乱折腾、最后家徒四壁之人要强得多了。
想到此处,胡惟中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扫向了院子另一头。
自家老二正站在树下,怀里抱着小糖糖,一边哄着小侄女,一边跟朱静端说着什么。
当朝丞相。
又是崇宁侯、皇家长驸马。
更是大明医术第一人。
大明第一国医!
把这些个头衔加在一起,放在一个人身上,搁谁都觉得像是在做梦。
可偏偏这个人,就是自己的二儿子。
如今这小子在民间的名望更是高得吓人,连带着他们老两口都跟着沾了光。
说书先生们已经开始在茶馆里讲一部《医仙胡翊传》了。
什么“天上星宿下凡”,什么“医仙降世、悬壶济苍生”,传言之中,连他胡惟中和柴氏都变成了“养育医仙得道的神人”。
简直离谱得紧,胡父本也辟谣过几次,但架不住百姓们爱听啊,最后都没啥用,便只好放任了……
而这些传言的根子,其实也不全是瞎编的。
老二这些年来救治百姓、施行仁政的种种作为,确确实实给他攒下了极高的名望。
那名望高到什么地步呢?
胡惟中前些日子听到一个消息,说是某些偏远的州县里,百姓们知道有个“驸马胡翊”在替他们做主,却不知道当今皇帝姓甚名谁,甚至偏远之地有人还以为如今是在元朝的统治之下。
可是,他们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,竟然也知道有个驸马神医叫胡翊!
知有驸马胡翊,而不知皇帝朱元璋。
胡惟中听到这话的时候,心头猛地一跳。
激动自然是激动的。
自家儿子做到了这步田地,当爹的哪有不觉得面上有光的?
可激动之余,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不安。
这种不安,已经伴随了他整整两年。
功高震主这四个字,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胡惟中心里头,拔不出来。
他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,但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太多“爬得高、摔得重”的例子。
自家这孩子如今爬得太高了,高到连皇帝都有些被盖过了光芒。
这……万一哪天皇帝心里不痛快了呢?
胡惟中每每想到此处,便辗转难眠。
总想着这孩子可别功高震主,最后再引来祸事才好啊。
胡翊此刻浑然不知老父亲正在暗暗替自己担忧。
他怀里抱着小糖糖,两岁大的孩子其实已经有了些份量,多抱一会儿胳膊就发酸发沉。
可小丫头搂着小叔父的脖子不撒手,胡翊也只能咬着牙继续抱着。
胡令仪则跟在大嫂朱静端身旁,被大嫂一手揽在怀里,小脑袋靠在嫂子的肩窝处,乖巧得很。
朱静端揽着小妹,抬头对胡父和柴氏言道:
“公婆不必忧心家事。
你们不在的这段时日,令仪便随我同居同住。
家中之事,儿媳也会照应的,一切尽管放心。”
胡惟中与柴氏闻言,心下大定。
有长公主照料家中,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?
这位儿媳妇虽是金枝玉叶出身,可嫁入胡家这几年来,持家有方、待人宽厚,上孝公婆下抚幼儿,没有半分公主的架子。
把令仪和家里交给她,比交给谁都放心。
倒是胡翊,趁着这个机会,凑到妻子跟前,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:
“你可得看住那个小丫头片子。”
他朝令仪的方向努了努嘴:
“也不知哪来的那些顽性,越大越不像话了。
前几日在宫中吃饭,竟然敢拿脚去踹老五。
那好歹也是堂堂周王殿下!
大明一共才几个亲王?她倒好,上脚就踹,眼里头还有没有规矩了?”
朱静端听了,也是有些哭笑不得,点头道:
“知道了,我会好好教教小妹的。”
“你可得好好教。”
胡翊一脸严肃道:
“莫要舍不得下棍子。该训的训,该罚的罚,不能惯着她。”
胡令仪本来乖乖靠在嫂子怀里装乖,听到哥哥这番话,当即白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写满了不服气和叛逆,像一只被说了两句就炸了毛的小猫。
“哥哥就知道说我。”
她嘟着嘴嘟囔了一句,声音不大,却恰好让胡翊听见了。
胡翊没理她,心中却是暗暗叹了口气。
令仪从小便跟铁柱、朱棣、朱橚几人一起长大,在宫里头打打闹闹惯了,踹一脚、推一把,那都是家常便饭。
年纪小的时候,旁人看在眼里只会觉得好笑,这小丫头胆子真大,连王爷都敢踹呢!多有趣啊!
可问题在于,如今令仪已经八岁了。
再过几年就是十来岁的大姑娘了。
年纪小,你踹王爷一脚,人家当你是小孩子闹着玩,笑笑也就过去了。
可年纪大了再这么干,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,这可是冒犯皇亲、无礼不逊、不服管束!
随便哪一条拎出来,都够你喝一壶的。
你是胡家的姑娘,不是朱家的公主。
这个分寸,迟早得让她弄明白。
胡翊一时间也很无奈。
这小丫头片子,怎么说都不听。
你跟她讲道理,她嘴皮子比你还利索,三句话就把你绕进去了。
你跟她发火,她眨巴眨巴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,你又狠不下心来。
你叫嫂子管她,她在嫂子面前乖得跟只猫似的,一转身又恢复了原形。
真够难办的。
“算了。”
胡翊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声。
“这丫头的事,等我巡边回来再慢慢收拾她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