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夫,你说此话当真?”
沐英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。
在他的认知里,石油原油炼出来的火油膏之所以能用,全靠桐油增粘、硫磺助燃,少了这两样东西,那就是一坨点不着的黑稠膏子。
眼下瓷盆里这些清亮亮的液体,连个稠劲儿都没有,拿手指蘸一下跟蘸水似的,就这玩意儿能烧?
他是真没见过。
胡翊却没急着解释,而是朝瓷盆努了努嘴:
“你自己试一番,不就知晓了?”
说罢,他扭头看着沐英,忽然笑了一下:
“反正都是自家人,这大明改良轻石油头一回试点的机会,就交给你了。
往后若是有人问起来,你好歹也算是第一个亲手点燃此物的人,还可能史书里给你记一笔,这名头不比什么都值钱?”
沐英让他说得有些心动,但还是摆了摆手推辞道:
“这东西既是姐夫造出来的,头一把火自然还是姐夫来点才对。”
“跟我客气啥?”
胡翊一巴掌拍在沐英后脑勺上,手劲儿不大,但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一个大孩子欺负小孩子。
沐英被他这一拍给弄得又好气又好笑,也不再推辞了。
当即叫亲兵去取了自己的弓来。
另一边,胡翊让人重新抬了一块干燥的木板过来,搁在五十步外的空地上架好。
然后亲自端起瓷盆,将里头的轻石油均匀地泼上去。
和先前涂猛火油不同,这东西稀得很,往木板上一浇便迅速铺开,眨眼间就渗透进了木板表面的纹理里,板面上泛着一层淡黄色的湿润油光。
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,比原油的腥臭要冲得多。
“好了,射吧。”
胡翊退到一旁。
沐英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,箭头上缠了浸过油脂的火布,拿火折子点着了。
橘红色的火苗在箭头上跳动着,被风一吹,拖出一条细长的火尾。
他拉弓搭箭,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箭尾,弓弦拉至满月。
五十步的距离不算远,沐英又是常年带兵之人,箭术远比胡翊利索得多。
他瞄了一瞄,松弦。
“嗖——!”
火箭拖着一条火色光尾,划过午后的阳光,直奔那块木板而去。
箭头扎进木板的一瞬间:
“噗轰!”
几乎没有任何延迟。
不是先冒烟再起火,不是从一个小火点慢慢往四周蔓延,而是箭头上的火焰刚一碰到板面上那层油膜,整块木板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火似的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全部烧了起来。
浅橙色的火焰裹着黑烟,腾地一下就蹿到了半人多高。
热浪隔着五十步都能感受得到!
现场一下就静了!
那十几个帮忙搬坛子、烧火、换冷凝罐,忙活了一整个时辰的亲兵们,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沐英手里的弓还保持着松弦后的姿势,整个人愣在了原地。
他盯着那块已经被火焰彻底吞没的木板,心里头翻江倒海……
这怎么可能?
同样是石油里头弄出来的东西,猛火油得靠火药引着才烧得动,烧起来还慢吞吞的往外“爬”。
可这玩意儿呢?
火箭扎上去的一刹那就全着了。
全着了啊!
一整块木板,连一息的犹豫都没有。
沐英放下弓,扭头看向胡翊,嘴巴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只憋出一句:
“……神了!”
胡翊倒是淡定得很。
他心里清楚得很,轻质石油馏分的闪点极低,挥发出来的油气浓度只要达到一定比例,碰到明火就是瞬间起燃。
这不是什么奇迹,就是物理化学规律摆在那儿的事。
后世的人拿汽油点火都习以为常了,搁在大明朝就成了天降神物。
说来这等后世习以为常之物被他们如今瞧见,也算是开了一回眼界。
不过这也怨不得沐英他们大惊小怪,毕竟按正常的历史走向,他们这辈子是见不到这东西的。
身后那群亲兵们在最初的震惊过后,脸上的表情全变了。
一个个乐得跟什么似的,方才还在大太阳底下烧了一个时辰的火、累得大汗淋漓的苦差事,这会儿全忘了个干干净净。
也是,亲手参与造出了这种东西,换谁不得激动?
沐英缓过神来之后,立即招来一名亲兵:
“去大都督府,找李帅汇报。
就说丞相新造出一物,比猛火油性更烈,一遇火星即燃,请大帅来看。”
那亲兵应声飞奔而去。
胡翊在树荫底下坐了下来,沐英叫人切了个西瓜端上来,两人一边吃一边等。
西瓜是用井水湃过的,七月天里咬一口下去,凉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浑身的暑气都散了大半。
沐英嘴里嚼着西瓜,眼睛却还一直往那块还在燃烧的木板上瞟,啧啧称奇道:
“这都烧了好一阵了还没灭,姐夫,这东西要是用到战场上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胡翊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用到战场上,就是一把一把的命。
……
大都督府。
李文忠正在案前批阅公文,沐英派来的亲兵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进了门连礼都来不及行全乎,便急着禀道:
“都督!
丞相在金吾前卫营中新造出一物,比猛火油性更烈、威力更大,一遇火星便即刻引燃。
沐将军请您过去看!”
李文忠手中的笔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来,心想胡翊两天前说要拿石油试个新法子,他当时还没太当回事。
妹夫搞的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多了去了,有成的也有不成的。
可这才两天就出了东西?
“备马。”
他放下笔,起身便走。
快马出城,一路奔到金吾前卫营。
进了辕门,远远便看到营地后头的空场上有一缕黑烟还在往上飘。
再走近些,胡翊和沐英两人正坐在大槐树底下吃西瓜,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,跟刚才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的人完全搭不上边。
地上那块木板已经烧得只剩了个焦黑的框架,边角还在冒着暗红的余烬。
李文忠翻身下马,大步走过来。
沐英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,嘴角还沾着西瓜汁,一抹嘴便要说话。
李文忠没搭理他,径直走到那块烧焦的木板前,蹲下来看了一眼残迹,又回头看了看不远处架着的那套陶罐冷凝装置,再看看白瓷盆里还剩的一点轻石油。
“再来一块板子。”
他这人就是这个性子,不管谁说的天花乱坠,自己不亲手验过,绝不信。
亲兵们手脚麻利地又抬了一块新木板过来。
胡翊把瓷盆里剩的那点轻石油浇上去,量不多了,只涂了半块板子。
李文忠从沐英手里接过弓,自己拿了支火箭,点燃。
他也不说话,拉弓便射。
箭头命中木板。
“噗——!”
涂了轻石油的那半块板子瞬间起火,火焰呼啦一下蹿起来。
没涂油的另外半块板子纹丝不动。
对比极其鲜明!
李文忠放下弓,盯着那面火焰看了好一会儿,双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。
他猛地转过身来,两步走到胡翊面前,一把攥住妹夫的肩膀,声音都有些发颤:
“妹夫,你这次可帮了大忙了。”
他松开手,指着那块正在燃烧的木板,越说越兴奋:
“若有此物,今后咱们不止是防守,还可以拿来进攻!
你想,伏击的时候,事先在山道两侧的草木上泼上这东西,敌军一进去,一把火封住前后……”
说着,他自己都被自己描绘的画面激动到了,原地来回走了两步:
“还有攻城!
把这东西装进陶罐里用投石机抛上敌人城头,落地一碎,泼得到处都是。